畅春园里很快多了一桩奇景,每回课间歇息,胤祐坐在轮椅上,小六横着坐在一侧扶手上,胤祺在后面推。
推着推着,胤祺便双脚离地,双手紧紧抓着椅背,借着惯性往前冲,嘴里还“呜呼——呜呼——”地叫着。
风扑在脸上,衣袍猎猎翻飞,三个少年的笑声一路洒过去。
“六哥!我现在完全感觉不到腿上的痒和疼了——”胤祐被风吹得眯起眼,仰头喊了一声。
小六愣了一下,心里咯噔一下。他才刚刚知道,原来七弟一直忍着痒、忍着疼。
胤祺的大脑袋往前凑过来:“不能喝点安神汤?一直睡过去也行啊。”
胤祐摇摇头,声音低了几分:“太医说我年纪太小,不能多喝。晚上喝一点,能睡着就行了。”
小六一语不发,伸手摸了摸他的脑袋。
此后,他和胤祺便隔三差五去陪胤祐。
一开始还小心翼翼,生怕碰着他的腿。后来发现那支具坚固得很——据胤祐说,是给皇阿玛造盔甲的那批匠人做的,用的大清最顶级的铁料。
说着,胤祐还真就顺手抄起桌上切牛肉的刀,照着自己的支具划了两下。
小六来不及拦,手里的茶盏差点泼出来。
胤祺吓得手里的牛肉干都掉了,瞪圆了眼。
“哈哈哈哈——”
三人对视一眼,同时大笑起来。胤祐索性把衣摆撩起来,展示自己那条奇奇怪怪的“机械腿”,还学着铁匠铺里的样子敲了两下,叮叮当当响。
又隔了几日,康熙带着人出京巡视去了。武学课上,小六不用上课,站在树后冲五哥使了个眼色,胤祺忽然捂着肚子,夹着腿来回踱步,脸上挤出一副苦相,跟武谙达告假说肚子疼得紧。
武谙达见状没有起疑,挥挥手让他去了,结果他一去便没回头——
实际上,三人已经“驾驶”着那辆轮椅疯跑出了畅春园,越跑越远,路两旁的景致从宫墙变成上次来的瓜田……
小六远远望见那一片绿油油、圆滚滚的瓜,眼睛倏地一亮,拉住了轮椅:“咱们偷一个最大的瓜带回去吧!”
胤祺立刻响应,胤祐坐在轮椅上,满是不解——想吃瓜的话,摘一个不就行了?为什么要偷?
难道偷到的瓜更好吃?
但他看着两位哥哥那副跃跃欲试、眼睛发亮的模样,嘴巴张了张,到底没说出拒绝的话,“行……那就,偷一个吧。”
小六记得九根提过,瓜田有管事派人巡逻,因此三人鬼鬼祟祟地摸过去。
轮椅在田埂上推不动,小六和胤祺便连拖带拽地把胤祐连人带椅挪到一边藏好——当然主要靠胤祺大力出奇迹。
小六和胤祺猫着腰钻进田里,很快便一人挑中一个大西瓜。
“我这个更大!”小六还曲起食指弹了弹瓜皮,“你听,熟得很——”
胤祺蹲在几步开外,拍了拍自己选的:“我的更大!不信你过来比比。”
小六拿袖子擦了把额头的汗,快步跑过去,弯腰端详了半天,实在分不出哪个更大。
往常这种时候,两人都会拉胤祐来做评判,可如今胤祐过不来——
小六跑回自己的瓜前,弓着腰,把那沉甸甸的大西瓜摘了抱过来。
两个西瓜并排放在田埂上,一个偏长,一个更圆,确实难分伯仲。
胤祺想了想,也学着曲起指节:“那我看看我这个熟不熟——”
“咚咚”两下,只听“咔嚓”一声脆响,他手底下的瓜顺着裂缝豁然裂开,鲜红的瓜瓤露了出来。
胤祺愣住了,自己也没怎么用力啊!
小六弯腰掰了一块,塞进嘴里,汁水瞬间在舌尖化开:“没事儿五哥,这说明你的瓜更熟!来,你尝尝,真的好甜。”
胤祺也掰了一块,咬下去果然清甜无比。两人蹲在田里,你一块我一块,吃了个痛快,暑气散了大半。
吃饱之后,小六抱着自己那完好的瓜走回轮椅旁,轻轻搁在胤祐腿上:“七弟,这个最大最圆的,给你抱着。”
他又掰了一块裂开的瓜,喂到胤祐嘴边,“你尝尝——特别甜,今年怕是再没有比它更甜的了。”
胤祐低头咬了一口,“嗯,真甜。”
小六正准备再掰一块喂他,远处猛然传来一声暴喝:“什么人?!这可是皇庄!”
胤祺反应最快,一个箭步冲到轮椅后,推起来就跑。
小六一手扶着轮椅上的瓜,一手护着七弟,三个人在松软的土路上踉踉跄跄地往前冲。
结果没两步轮椅就卡进土坑里,轮子空转了两圈,速度根本提不起来。
脚步声越来越近了。
两人默契地对视一眼——躲!
胤祺猛一使劲,想把轮椅连同胤祐一起推进旁边密匝匝的高粱地里。
结果这玩意体积太大了,胤祐冲他们摆摆手,示意先把自己放下——
小六和胤祺无奈,只得屏住呼吸,蹲在高粱秆后,连气都不敢大喘。
一个高大的身影率先追到田边,低头看见轮椅和坐在上面的胤祐,愣住了:“就你一个人?不可能,你的同伙呢?”
胤祐面上镇定自若,下巴微微抬着:“就我一个,怎么了?”
那高大身影将信将疑,绕着轮椅走了两圈。这时一个瘦一些的身影追上来,边跑边骂:“哪个缺德的敢来偷皇庄的瓜,真是头铁,我倒要看看是……”
他话没说完,目光落到轮椅和胤祐身上,忽然一僵,扑通一声跪了下去:“见……见过七阿哥!”
高大身影倒吸一口凉气,也跟着跪得结结实实:“小的有眼无珠,冲撞了七阿哥,求七阿哥恕罪!”
胤祐端坐在轮椅上,面不改色地点了点头,余光瞥向高粱地里猫着的五哥六哥,清了清嗓子:“无妨。我……我闲得无聊,出来散散心。”
两个跪着的人面面相觑——散心?您坐轮椅散心到瓜田里?
“你们下去吧,我自己……”
正在此时,远处传来一阵嘈杂的人声。原来方才追人的动静闹得太大,畅春园的巡逻侍卫也被惊动了,赶来后看见这一幕,一个个面面相觑。
这下彻底瞒不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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