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鸣宗没有剑骨矿。
东荒绝大多数小宗都没有。
赵执让人把长木箱抬到剑坪中央,自己把三本账册摊开。风一吹,最上面那页往后翻了两张,被他一巴掌按住。
林照盯着箱子里的灰白骨片看了半天。
“这真是骨?”
罗青炉啧了一声。
“剑骨。不是人骨。”
“我知道,我是问怎么来的。”
“老剑。”
罗青炉拄着拐走过去,从箱里捏起一根。
“凝丹、立相修士常用的中高阶剑器用久了,剑身废,剑脊里最能承剑性的那一截还能留下。磨掉锈,剔掉死铁,再养过,就是剑骨。”
他把骨片往掌心一磕。
声音很轻,却硬。
“能养池火,补剑炉,喂剑,也能拿来换外池名额。”
林照问:“那一柄剑能留多少?”
“看品阶。普通的,可能就这么一小截。”
罗青炉用两根手指比了半寸。
“所以贵。”
赵执把账页转向沐长青。
“三年。”
“风鸣宗应缴四十二骨。”
沐长青只扫了一眼。
“去年我们交过十二。”
“折旧骨。”
“收的时候没人说不算。”
“今年复核标准变了。”
“什么时候?”
“六月。”
“六月我们没收到文书。”
赵执道:“文书走剑路。”
老周听笑了。
“剑路现在又是你们封的。”
赵执没接这句,只往下翻。
“旧规不是今天才有。你们过去两年都在最低线附近,今年复核,所以重新核算。”
沐长青问:“差多少?”
“三十骨。”
“没有。”
“可以折材料。”
林照的手一下按在自己剑鞘上。赵执继续念:“那两箱青纹铁原单六十四斤。扣掉已经下炉的用料,现存余料按当前折价,也能抵掉一部分。”剑坪彻底静了。昨天刚抬上来的两箱铁。林照那柄旧剑才刚包了一层。罗青炉先开口。
“不能折。”
赵执看他:“你是?”
“炼剑的。”
“那你应该更清楚,剑骨税不是白收。”
“我清楚。”
罗青炉把那根旧骨丢回箱里。
“池火要养,镇池修士要吃,旧剑要有人看,剑阵也得修。我知道这三十骨不是拿去喂狗。”
赵执眉头松了一点。
“那为什么不能折?”
“因为这两箱铁折了,林照的剑先没了。”
罗青炉指了指林照。
“再过半个月,外门还有三个人要换护脊。再过一个月,阿禾那柄练习剑也该退。”
“你把铁拿走,账上好看了。”
“人拿什么练?”
赵执沉默片刻。
“宗门若连基本税都供不起,本就不该长期占剑籍。”
这话一落,林照抬起头。
“那我这种算什么?”
赵执看向他。
“什么?”
“我排了半年外池。”
林照指了指腰间那块牌。
“昨天冻结。今天宗里还要拿修我剑的铁补你们的税。”
“我到底是在用剑池,还是在养剑池?”
他说完自己脸先白了一下。老周已经往前挪了半步。赵执却没怒。
“都算。”
林照愣住。
“什么?”
“你今天交,别人明天交。”
赵执把账册合了一半。
“东荒几百个小宗,没有几家养得起完整剑池。太玄出最多剑骨,最多镇池修士,也承担最多断池之险。”
“没有这套东西,你这种弟子不是排半年。”
“是根本没地方排。”
林照嘴唇动了动,没骂出来。因为这话也是真的。赵执不是在说“太玄强,所以太玄对”。他是在说一个更麻烦的事实:这套东西确实让很多小宗受过益。所以当它压到你头上时,你连恨都很难恨得干净。许念走到木箱边,伸手拿起一根剑骨。
很轻。
边缘磨得发亮,靠近中段的位置还有一道旧纹,被人刮掉了一半。赵执皱眉:“别乱碰。”许念问:“这根用过几次?”
“至少三次。”
“原来是哪柄剑?”
赵执顿了一下。
“不知道。”
“名字?”
“折旧骨不记原剑名。”
“为什么?”
“记不过来。”
答案简单得过分。
风鸣宗二十几个弟子的剑,罗青炉闭着眼都能摸出哪一柄脊薄、哪一柄护手松。
太玄流转的却是几千、几万根骨。一根剑骨从宗门进池,再从池里折到别处,可能三次、五次、十次。没人能给每一根都留一生。许念低头看着那道被刮掉的旧纹。问题不一定是有人故意抹去它。也可能只是规模大到最后,名字没有价格重要。他把骨放回去。
赵执说:“日落前给答复。”
沐长青问:“不交呢?”
“最低观察资格停。”
“剑冢呢?”
“另算。”
“外池?”
“继续冻结。”
“所以这税交了,也不等于路解开?”
“对。”
老周彻底忍不住了。
“那交个屁?”
赵执看他。
“因为不交会更少。”
老周张嘴,最后只憋出一句:“你大爷的。”赵执当没听见。下午,沐长青把整个库房翻了一遍。不能拆的本命剑,单列。已经排好修期的弟子剑,单列。能延期的备用料,单列。真到绝路可以折的旧料,再单列。林照那柄剑被放进第一类。他愣了一下。
“掌门,我这个也能先拖。”
“你已经拖半年了。”
“可宗里——”
“宗里穷,不等于先拆你。”
沐长青头也不抬。
“资源不够的时候,先定谁不能动。不然最后最容易动的永远是最没资格说话的那个。”
林照没再开口。最后风鸣宗从仓底翻出一批废矿砂,可以替三成剑骨税。太玄只按半价折。老周骂得屋顶都要掉灰。许念却先问:“折价条文呢?”赵执翻出来给他看。
真有。
不是今天临时写的。只是以前风鸣宗没穷到会碰这一条。日落前,沐长青交了第一批折料,没有碰青纹铁。还差十二骨。赵执允许三日内补齐。临走时,林照又看了一眼箱里那根有旧纹的剑骨。
“它以前会不会也有人舍不得?”
赵执脚步停了一下。
“会吧。”
“那为什么还拆?”
赵执没回头。
“人死。剑断。宗门缺钱。池要续。”
“理由多得很。”
他说完下山。许念站在剑坪上,看着那箱剑骨被重新抬走。剑修练的是剑。
可一柄剑从矿里出来,到握进人手,再到断掉以后剩下一截骨,原来每一步都有人在算钱。
为了补那十二骨,沐长青下午还去了一趟山下。回来的时候两手空空。老周问:“卖了?”
“没。”
“没人要?”
“有人要。”
沐长青把三张报价摊开。一张收旧护手。一张收废剑脊。一张收矿砂。全比平日低。最狠的一张甚至压到六成五。林照看完,问:“真不卖?”沐长青反问:“你想卖哪个?”林照立刻不说话。
因为那堆所谓“旧东西”里,有他小时候练过的第一柄短木剑的铁护手,也有阿禾现在那柄练习剑以后要换的旧脊。
值钱的时候它们叫库存。穷到一定程度以后,每一件都会突然变成可以卖。可怕的不是卖。是卖过一次以后,下一次需要的时候得按更高的价买回来。许念把三张报价和昨天赤剑门那张放到一起。四张纸。每一张都没有威胁。也没人逼风鸣宗签字。
可它们摆在桌上,就像四把很慢的刀。沐长青最后只卖了两块已经裂透的废护手。换回来的钱不够一根新剑骨。老周骂:“折腾半天图什么?”沐长青把铜钱推给药房。
“图今晚有人伤了还有止血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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