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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十章 一张纸

    进了腊月,天冷得能冻裂石头。

    王秀兰家的棚子底下,两口锅同时烧着。一口熬山楂膏,一口炒花生糖。热气混着甜味,从棚子里往外涌,院墙都熏出了糖渍。刘嫂子带着三个媳妇,切枣的切枣,包货的包货,手上冻出了口子,还在笑。赵大柱从早到晚劈柴挑水,棉袄袖子磨得发亮,肩膀处缝的那块补丁又裂了线。

    王秀兰每天还是起得最早。鸡叫头遍就起来,先看火,再查料。陈宝柱定的规矩她不敢松,每批膏出锅,她都要拿竹签挑一点放嘴里。用陈宝柱的话说:“你自己都不吃,别人凭什么吃?”这话她听进去了。不但听进去,还加了一条:每锅膏熬好,她要给三个孩子一人尝一小口。孩子们说行,她才装包。孩子们皱眉头,她就重熬。

    有一回,跃进说“今天这个有点糊味”。王秀兰不信,自己尝了尝,果然。她把整锅膏全倒了,重新熬。刘嫂子心疼得直抽抽,说:“只是有点糊,能吃,倒多少赔多少啊!”王秀兰说:“今天凑合一点,明天就能凑合多点。时间长了,牌子就砸了。”刘嫂子不说话了。自那以后,她切枣时连一粒沙子都要挑出来。

    百货大楼那边的货越走越快。从最初的二十包,到五十包,再到八十包。牛组长专门在副食柜最中间腾了一块地儿,用块红纸写上“秀兰山楂糕”。王秀兰头一回看见那牌子时,站在柜台前半天没动。赵大柱以为她不高兴,小声问:“咋了?”王秀兰说:“没咋。挺好。”其实她心里翻腾得厉害。前世活了一辈子,自己的名字都没被人写在对的地方。现在好了,挂在百货大楼里,全县人都看得见。

    刘科长的代购生意,她也没全丢。虽然食品厂的收购政策收紧了些,但刘科长还留了个口子。他让王秀兰每隔十天送一车货过去,量不大,可价钱公道。王秀兰把这项交给赵大柱去跑,有意让他多跟厂里的人打交道。赵大柱一开始缩手缩脚的,去了几回,也能跟老周蹲在仓库门口抽烟说几句买卖上的话了。有回回来,还带了一包食品厂发的劳保糖,分给三个孩子吃。王秀兰看在眼里,心说这男人慢慢活开了。

    但真正让王秀兰心头那块石头落了地的,是腊月初八那天的事。

    那天下午,王秀兰正跟刘嫂子清点年前要备的货。院门外有人喊:“王秀兰是住这儿不?”是个骑自行车的,穿着工商所的蓝制服,车把上挂着一个黑色人造革包。

    王秀兰心里猛地跳了一下。她擦擦手走出去,那人已经支好车,从包里掏出一个信封:“王秀兰,工商所让我送来的。你申请那个个体户的照,批下来了。让去领。”

    王秀兰接过信封,没拆。她问:“是县工商所那个所长批的?”

    “是。上头文件下来了,全县头一份。”那人笑了笑,“你领的时候带两张免冠照片,再带上户口本。手续不麻烦。”

    他骑上车走了。王秀兰站在院门口,低头看那个信封。信封是牛皮纸的,上面一个字没写,可拿在手里,比什么都沉。

    刘嫂子跑出来,连声问:“批了?真批了?我的天!全县头一份!秀兰啊,你这下可成了!”

    赵大柱从柴房出来,身上还带着木屑。他急步走到王秀兰跟前,眼睛直勾勾盯着那信封,嗓子发干:“能领了?”

    “能了。”王秀兰说。

    赵大柱的嘴张了两下,啥也没说出来。他忽然转身走到院子里,冲着三个孩子喊:“都出来!你娘的事成了!”援朝和跃进从屋里跑出来,卫红也跌跌撞撞地跟在后面。三个孩子仰着头,一脸茫然。跃进问:“啥事成了?”

    王秀兰把信封举高了一些:“娘以后就是有执照的人了。咱家做买卖,国家认了。”

    援朝先反应过来,眼睛亮得像点了灯:“真的?娘,那以后没人说咱投机倒把了?”

    “没人说了。”王秀兰说。

    援朝跳了起来,围着院子跑了一圈,嘴里喊着:“俺娘有照了!俺娘有照了!”卫红追着他跑,小鞋啪嗒啪嗒响。跃进站在枣树下,抿着嘴笑,笑着笑着,眼泪就滚下来了。

    王秀兰走过去,用袖子给跃进擦脸:“哭啥?这是好事。”

    跃进抽着鼻子:“我知道好事。我就是想起来,以前上学,人家骂我,说你是投机倒把的。我心里难受。”

    王秀兰把跃进搂进怀里,拍了拍她的背。孩子的身子单薄,像裹着一阵风。她说:“以后不难受了。谁说你,你挺直腰。娘不丢人。”

    第二天,王秀兰去了县城。

    照相馆在汽车站旁边,门面很小,橱窗里摆着几张黑白照片。王秀兰在镜子前坐了,照相师傅说:“同志,头抬一抬,头发拢到耳后。”她照做了。照相机咔嚓一响,灯晃了一下。她想起前世结婚时也照过一次,那时候年轻,没觉得这镜头有多重。现在坐在这儿,腰是直的,心是定的。

    领照的过程不算麻烦。工商所那姑娘把一张印着“个体户营业执照”的硬纸递过来时,手都在抖:“王大姐,这是咱全县第一张。你可得收好了。”王秀兰接过来,道了谢。她没急着走,站在登记室的窗户边,把那张照翻来覆去地看。正面,反面。字她不认识,可上面“王秀兰”三个字她认得出。红章圆圆的,盖在右下角,艳得跟过年贴的窗花一样。

    她把这几个字看了又看,忽然觉得,这三个字像三个小人,支起了她的半个家。

    从工商所出来,王秀兰没去车站。她拐了个弯,朝百货大楼走。牛组长正在柜台上理货,看见她来了,老远就喊:“王秀兰!你来得正好!昨天又卖空了!你今天送没送货来?”王秀兰说:“今天没带。明天一早送来。”牛组长搓着手:“行行行,你可得早点。这年关跟前,柜台空不得。”

    王秀兰从包里掏出那张执照,展开。牛组长凑过来看,眼睛一下瞪大了:“你办下来了?我的个天,你真是咱县的独一份!这以后可好了,你送货来,我这边进货也名正言顺。不用再让采购偷偷摸摸地记了!”

    王秀兰笑着把执照收好。牛组长拍着柜台,说:“今晚我请你下馆子。你可是咱百货大楼的功臣!”

    王秀兰摆摆手:“馆子就免了。等过了年,我这糕的量还要往上提。牛组长,你可得把柜台给我留足。”

    牛组长连声说:“留!留!整个副食柜,你占一个角。我说话算话!”

    王秀兰从百货大楼出来,天色已经暗了。街上的路灯亮起来,昏黄黄的。有人在路边支起了馄饨摊,热汤的香气在冷风里飘出老远。她路过时,忽然觉得这县城跟以前不一样了。也说不上哪儿不一样,就是顺眼了。

    回到家,三个孩子都已经睡了。堂屋里却亮着灯。赵大柱坐在桌前,桌上是刚温好的半碗米汤和一碟咸菜,还放着一个用粗布包着的小包。

    王秀兰走进去,把执照放在桌上。赵大柱先没看执照,只把米汤往她面前推了推:“喝了吧。温的。”

    王秀兰坐下来,端起米汤喝了几口。喉咙暖了,身子也暖了。赵大柱这才把执照拿起来,借着油灯的光,左看右看。他不认字,可看得很仔细,一个字一个字地瞅,像要把那张纸看穿。

    “就这张纸,”他说,“以后谁也不能说咱不正经了?”

    “不能了。”王秀兰说。

    赵大柱把执照放下,两只手在膝盖上蹭了蹭,忽然笑了。他笑得憨,眼睛弯成两条缝,牙也露出来。他说:“秀兰,我赵大柱这辈子,最大的福气,就是娶了你。我没文化,不会说话。可我是真高兴。比那年娶你进门还高兴。”

    王秀兰看着他,没说话。她伸手把桌上的那个粗布小包拆开。里面是一块鸡蛋糕,黄澄澄的,是百货大楼副食柜最贵的那种。赵大柱挠了挠头:“我今儿去送货,牛组长非塞给我的。说给你吃。我藏了一路,没敢让孩子看见。”

    王秀兰拿起那块鸡蛋糕,掰成两半,把大的那一半递给赵大柱。

    “一人一半。”她说。

    赵大柱接过,两口就吃完了。王秀兰小口吃着,油灯的灯花轻轻跳了一下。院外,风从枣树枝上掠过,沙沙的响。远处传来谁家孩子放小鞭的声音,噼啪几下,又静了。

    王秀兰吃完最后一口,拍了拍手上的渣,说:“大柱,等过完年,我得请陈师傅来住一阵。他年纪大了,一个人在陈家村,没人照料。”

    赵大柱说:“行。我把我那屋收拾出来,搭个火炕。开春动工。”

    王秀兰点点头。她站起来,走到门口,抬头看天。腊月的天又高又黑,星星密得跟撒了一把米似的。

    她轻声说:“大柱,你看见没有,天儿真晴了。”

    赵大柱跟过来,仰头看:“晴了。明儿一定是个好日头。”

    王秀兰没再说话。她站在门槛上,凉风吹过来,带着一点烟火气。那是家家户户准备过年的味道。这味道,前世她也闻过,可那时候是闻着别人家的。今年,这味儿里有自己一份了。

    “进去吧。”她说,“明早还要装车。年前这阵子,得把日子过红火。”

    赵大柱应了一声,转身去关院门。门轴吱呀一响,把满院的风关在了外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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