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辰被安排在末席。
青阳城分部的议事大厅呈环形阶梯状，汉白玉石阶一层层向上收拢，越往上，席位越少，灵气越浓。最顶层只有三把紫檀椅，椅背上嵌着灵玉。而最底层，靠近大门的风口位置，草草摆了十几张蒲团。江辰坐在最后一张蒲团上。脊背挺直，双手搁在膝头。
大厅里已经坐了三十多名驭兽师。没人看他。但江辰感觉得到，每道余光都在打量他。打量他灰扑扑的粗布衫，打量他腰间那只掉了漆的铜牌，打量他身边没有一只灵兽相伴的空荡。
“柳师。”一个声音从上层传下来。江辰抬头。说话的人坐在第四层，青袍金纹，腰间挂三枚兽骨令牌，手里捏着一卷竹简。四十来岁，面白无须，嘴角挂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笑。
“钱执事。”柳师站在江辰身侧，微微颔首。
“你带回来的人？”钱执事的目光越过柳师，落在江辰身上，“什么灵根？”
柳师没回答。她从袖中取出一张纸，递到江辰手里。“填。”
纸上印着密密麻麻的格子。第一栏四个墨字，笔锋凌厉，灵根品阶。周围不知何时安静下来。江辰没有抬头。他盯着那四个字，拇指捏了捏笔杆。
“墨已经蘸好了。”柳师的声音很平。
江辰落笔。两个字，一笔一划，端端正正。
废灵根。
笔尖离开纸面的一刻，他听见身后有人笑了一声。很轻，很短，像踩碎了一片枯叶。然后是交头接耳的低语，从角落蔓延到台阶中段，再往上。“废灵根？柳师带了个废灵根回来？”“怕不是去北荒路上捡的。”“浪费名额。”
江辰把笔搁回砚台上，将表格递给柳师。他的手很稳。
柳师接过表格，目光扫过第一栏。旁边钱执事已经站了起来，居高临下地望着这边，脸上的笑意淡了三分：“柳师，你该知道规矩。联盟评定，灵根一品为门槛。废灵根——”
“我记得规矩。”柳师打断他。
钱执事顿了顿，重新挂上笑：“我只是提醒。分部名额有限，若是人人皆可破例，那联盟的体面往哪搁？”
柳师将表格折好，收入袖中。她侧头看了江辰一眼，那目光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然后她转身，面向钱执事。“评定测试。废灵根若能在测试中达标，按例可入末等预备。”
“末等预备也要过三关。”钱执事笑了一声，“柳师，你当真要为他担保？”
“我担保。”
这两个字落下来，大厅里的私语又停了。几十道目光变了味道，从轻蔑变成打量，从打量变成审视。能被柳师担保的人，不简单。可废灵根再怎么样，也还是废灵根。
“行。”钱执事坐了回去，翻开竹简，“三日之后，灵兽亲和测试。届时分部所有预备役同场竞技，末位淘汰。”
他把“末位淘汰”四个字咬得很重。江辰站起来。他面前的石阶一层层往上，钱执事坐在第四层，居高临下地望着他。
“晚辈明白。”江辰说。
钱执事挥手，像打发下人。江辰转身要走，柳师跟在他身后半步远的地方。两人穿过大厅侧门，走进一条石廊。光线暗下来，脚步声在石壁上回弹。石廊拐了两个弯，柳师推开一间石室的门。里面只有一张矮桌、两把木凳、一盏油灯。她坐下来，示意江辰关门。
门合上的声音很重。“你知道我为什么让你填这个？”柳师问。
“因为这是我的灵根。”
柳师摇头。她伸出一根手指，点在表格第一栏旁边那个空格里。“因为我要看谁在看。”
江辰心里动了一下。
“钱执事是赵家的门客。”柳师收回手，声音压得很低，“赵家把持北域驭兽师联盟分部已经二十年。你以为今天大厅里那些人，真在乎一个废灵根？”她抬起眼。油灯的光在她瞳孔里跳。“他们在乎的是，我为什么带一个废灵根回来。”
江辰沉默了片刻。
“测试——”江辰开口。
“三天后。”柳师打断他，“灵兽亲和测试。你只需要过三关中的第一关，后面两关我来想办法。”
“第一关是什么？”
“灵兽共鸣。测试者进入兽栏，以灵根气息引动灵兽回应。正常一品灵根能引动三成以上灵兽，废灵根……”柳师顿了一下，“通常一成不到。”
江辰没说话。
“但你不是废灵根。”柳师说这句话时，盯着江辰的眼睛。
石室里安静极了。油灯的火苗轻轻晃。“我不知道你身上到底有什么。”柳师继续道，“但天梯第三层传出的灵力波动，整个北域都能感应到。赵家已经派人去查了。三天之内，他们会知道你在塔里做了什么。”
她站起来，走到江辰面前，伸手拍了拍江辰的肩膀。力道很轻。“所以，待会儿测试——”柳师的声音低到几乎听不见，“不要用全力。”
江辰抬起头。柳师的眼神很深。
“联盟内部，有人不想让赵家继续坐大。”柳师收回手，“但那个人现在还不能露面。你藏得越深，他越安全。”
江辰懂了。柳师不是在帮他。柳师在下一盘棋。而他江辰，是棋盘上刚落下的一枚子。
“三天。”江辰说。
“三天。”柳师点头，推开门。石廊尽头传来脚步声。一个灰衣小厮快步走来，在柳师耳边说了什么。柳师脸色没变，但江辰注意到她袖中的手攥紧了。
“赵家的人提前到了。”柳师说，“灵兽亲和测试，改在明日。”她回过头，看着江辰。“今晚，你跟我去见一个人。”
油灯“噗”地灭了。石室陷入黑暗。江辰的手伸进口袋，摸到铜牌冰凉的边缘。铜牌在黑暗里烫了一下他的指尖。影使的字浮上脑海：快。
倒计时：八十三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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