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院长廊重新安静下来,静得死寂沉甸一般。
抢救室门上那盏红灯还亮着,一闪又一闪。
不知过了多久。
“咔……”
抢救室的门终于被推开,医生摘下口罩。
“梅姜家属,病人暂时抢救回来了。”
傅其桢猛地抬起头,空洞的眼睛瞬间簇入一丝光线,一下站起来。
起的太急,身体晃了晃,盛景作连忙扶住她的手臂。
医生看了她一眼,疲惫地揉了揉眉心。
“但病人肺痨积损太重,咯血复反,还没有完全脱离危险,今晚得继续观察。家属不要离开,有什么情况,我们会随时通知。”
傅其桢屏着气息听着,一双眸子红透了。
“好、好,谢谢医生……谢谢医生……”
待医生离开,门再次合上,一句堪堪活命,换来一瞬安稳。
傅其桢站在原地,肩膀慢慢松下来,似绷到极致的那根弦,终于允许自己稍稍喘一口气。
已经不知道是凌晨几时了,冷光映在惨白的墙面上,将走廊尽头照得忽明忽暗。
一时,傅其桢与盛景作并肩坐在抢救室外的长椅上,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
傅其桢呆呆地坐着,身上的湿衣服难受的贴着皮肤,寒意一寸一寸往骨头里钻。
她只是一动不动,掌心摊在膝头,一双眸子此刻满是担忧,静静凝着自己手心。
手指微微发颤,仿佛那一巴掌仍停留在那里,又热又疼,烫得她心口发麻。
傅其桢缓缓蜷起手指,眸睫微颤,眼底一点一点浮出茫然。
她忽然想起,其纾小时候生病,夜里高热,是她跑去求父亲请大夫。
想起妹妹第一次入沪海的学校,是她一件一件替她把课本、钢笔、手帕放好。
想起这些年,她省吃俭用,咽下所有苦楚,攒下的每一分钱,最先顾着的永远是母亲的汤药、和弟妹的生计。
哪怕自己在金璇宫里多跳一支舞,多陪一个客人笑一会儿。
她都觉得值得。
因为那是她的家人们,那是她的妹妹。
她有时瞧着傅其纾,就像瞧着幼时的自己,她发誓……她要好好护着这个妹妹。
傅其桢呼吸一滞,可她从来没有想过在其纾眼里,自己竟是这样不堪。
去金璇宫做舞女,如今又给别人做妾。
傅其桢眼睫狠颤,心中蓦地一痛。
做妾。
又是做妾。
天呐!
这两个字,像针、像刀、像锯,狠狠朝她的心脏扎进去、剜动着、反复地锯割。
傅其桢鼻尖猛地一酸,眼底泪意一点点漫上来,一种难以言说的痛蔓延开来。
她拼命活到今天,拼命护着这个家,可疼爱的妹妹,觉得她如今的模样,是一种不堪。
傅其桢唇瓣抿得发白,一滴泪蓄在眼尾,却迟迟没有落下。
身侧,盛景作静静侧眸凝着她。
看着孤寂单薄的模样,看着她那般破碎茫然,他心口仿佛被攥住,生生揪紧。
“其桢。”
忽地,身旁传来低沉温和的声音。
傅其桢泪膜轻轻一动,还没有反应过来,肩头便是一沉。
盛景作脱下自己身上尚且不算湿透的深色呢子大衣,小心翼翼地披在她肩上。
温热的大衣覆在身上,带着男人清浅干净的气息,裹着些许温暖。
傅其桢眸子怔住,抬眼看向身边男人,凝滞的思绪也渐渐回神,下意识便要把大衣脱下。
“六少……不用……你自己穿。”
盛景作却按住了衣襟,掌心温热有力。
“其桢,你披着,别着凉。”
“可是……”
“我不冷。”
他说得轻巧,甚至还朝她笑了一下,笑意温和。
但因为寒冷,唇色多少有些发白。
傅其桢看着他,男人额前头发还半湿着,里面只穿了一件薄薄的浅色毛衣。
她微微蹙了眉心,喉咙梗塞,一时没再说话。
片刻,她垂下眼眸,低低吐出一口气。
“六少。”
“嗯?”
“这么晚了。”
傅其桢呼吸沉沉,压下心底的酸涩,声音有些疲惫。
“你还是早些回去休息吧。”
盛景作看着她怔着,却没有回答。
傅其桢耳畔一静,她抬眸凝他瞬间,忽然像想起什么,眸子一下清明了几分。
“对了……你怎么会知道我妈妈在医院?”
盛景作神色微微一顿,唇角似有些不好意思地扯了一下。
“哦……”
他轻轻咳了一声,深吸了口气。
“你还记得上次你母亲住院,我来过。我跟医院留了联系方式,特意嘱托过,若是梅夫人再来急诊求医,务必联系我。”
傅其桢听着,眸光轻轻颤了一下,心底蓦地柔软一瞬。
她怔怔凝着他,一时竟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么晚,这么大的雨,她在最狼狈、最无助的时候。
陪在身边的人,竟然是他。
傅其桢呼吸一紧,眼底慢慢氤氲出一层水光,微微晃动。
“谢谢你,六少。”
这声谢,声音很轻,却比任何一句话都重。
盛景作呼吸微微一轻,偏开视线,像是觉得她句谢,听上去太过沉重。
“哪有什么谢不谢的……我们不是朋友吗?”
傅其桢唇角微动,手指一蜷,眼眸缓缓垂下,心底簇入一片温热。
恰时,圣玛丽医院大门外,一辆黑色军用轿车猛地刹停在雨幕下。
“吱……”
轮胎擦过湿漉漉的地面,发出一声短促刺耳的声响。
车门随即被推开,赫知彦一身深色军装,军装大衣裹着满身雨夜寒气,大步下车。
肩头落着倾斜的雨柱,他顾不上撑伞,迈步便朝医院里去。
刚刚回到赫公馆时,桂生慌慌张张迎了上来。
她一开口,便将事情说得断断续续。
少姨太深夜突然接到医院的消息,急着赶去圣玛丽医院,期间接连打了几通司令部电话,却无人接听。
她等不及,便一个人出了门。
赫知彦听完,脸色便瞬间便凝重下来,万般忧色簇入眼底。
这般深夜大雨,她一个人出了门?
可待门房告诉他,“少帅,夫人出去的时候,门口来了辆车,是个年轻男人接走的。”
那一瞬,他眉心狠狠压了一下。
年轻男人,他第一反应便是傅叙安。
可不知为什么,彼时那擦肩而过的车窗上,掠过的一抹侧颜落在他心头。
一股从心底漫上来的不安,莫名裹挟起他。
此刻他踏进医院大厅,冰冷的白炽灯光迎面落下来。
赫知彦脚步未停,军靴踩过大理石地面,带起一串沉闷的回声。
他走到前台,沉声问了抢救室的位置。
护士抬手指向二楼。
“二楼东侧走廊,过了转角就是。”
“多谢。”
男人丢下两个字,转身便上楼。
可越往上走,心底那股不安,反而越发清晰,像有什么东西正在黑暗里一点点逼近。
直到他迈过二楼走廊的拐角,脚步骤然停住。
一瞬间,瞳孔骤然收紧。
长廊尽头,惨白的灯光下,长椅上坐着一道纤细熟悉的身影。
是傅其桢。
她肩背微微蜷着,一件不符合她身形的宽大衣襟将她整个人裹在其中。
她身旁,还坐着一个男人,却明显不是傅叙安。
两个人离得很近,近到男人稍稍偏身,便能碰到她的肩。
赫知彦的呼吸一滞,刚一路压在胸口的焦灼,在这一刻突然堵死。
他沉冷的目光,清挺利落的背脊,最后落在那张侧脸上。
灯光从男人肩后落下来,勾出一道熟悉的轮廓。
赫知彦眼底温度尽失,身侧的手倏地收紧。
是他。
盛景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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