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的假期时光匆匆而过,高大小姐挥一挥衣袖,不带走一片云彩。
只留下招待所的保洁人员看着高芳芳几乎没住过的房间陷入了沉思。
假期结束的第二天一早,方思齐的副县长办公室内。
“鹤平,你和办公室报备一下,接下来的一段时间咱们继续下去调研。”
“还是像之前那样,不和下面打招呼,骑自行车?”
“对!”
王鹤平点点头,离开了。
……
接下来半个月,方思齐带着王鹤平把七个县属企业全部悄悄走了一遍。
路没少跑,事没少见,当地的美食也没少吃。
就是二人又晒黑了几个度,夜里不开灯笑的时候容易吓到人,以为牙齿成精了。
王鹤平的笔头子记得很是勤快,跟着方思齐的这一路,有用的,没用的,他都记下来。
棉纺厂的一百二十台织布机,实际能开的不到六十台,但每个月报上来的电费消耗量却是满负荷运转的标准。
造纸厂的原料仓库里堆满了芦苇和麦秸,账面上写着"已付款",但是找了一个卸货的工人打听,工人说"这批料来了三个月了,钱还没给人家结"。
建材厂更离谱,十几辆运输车,账面上有三辆是"在修",可方思齐在县城西边一个二手车市场看见了其中两辆,车身上的喷漆还没来得及改。
方思齐对看到的这一幕幕感觉很无语,引用一句老话就是:
这怎么能允许呢?
七月底,棱远县工业经济工作会议在县政府大会议室召开。
到会的有七个县属企业的厂长经理,还有各乡镇分管工业的副乡长副镇长,乌泱泱坐了一屋子。
哦,还有那个素未谋面的工业局局长黄金瀚。方思齐只想问问这位大局长,你咋不姓白呢?
会议由县长李恒全主持,程慕华坐在主席台中间,方思齐坐在李恒全旁边。
轮到方思齐讲话的时候,他站起来,没拿稿子。
"各位,我刚来,情况还不熟,说得不对的地方多包涵。"
他扫了一圈台下,"我看了七个县属企业的报表,家家亏损。我想先问一句,亏损的原因是什么?"
台下静悄悄的,县机械厂厂长郑大军先开了口。
五十多岁一个胖子,头发梳得油亮,穿着一件藏青色的中山装。这打扮不像国企机械厂厂长,倒是像个地主老财。
泥马,正想拿你开刀呢,你自己倒先跳了出来。
这不就是典型的:老寿星喝砒霜——活腻了嘛!
“方县长,你刚来不知道,咱们厂的设备还是七十年代的,早该淘汰了。
加上现在市场竞争激烈,周边县市的产品比我们便宜,我们卖不动啊。
还有原材料价格一年比一年涨,我们这些老企业,负担重得很。”
方思齐点点头。“设备老、市场竞争激烈、原材料涨价,这三条我认可。
那我想问问郑厂长,机械厂去年进了多少原材料?产出了多少成品?成品的销售渠道主要在哪儿?”
郑大军愣了一下。“这些……具体数字我记不太清,回头让财务给您报。”
“不用回头。”方思齐从兜里掏出笔记本。
“我替你报!机械厂去年全年采购各类钢材、轴承、电机配件共计七十八万三千元。
产成品登记出库五十六万一千元,但实际在市场上销售开票的只有三十一万四千元。差价二十四万七千元,去哪儿了?”
会场里嗡的一声,郑大军的脸一下子涨红了。
“方县长,你这个数字……你这个数字是从哪来的?”
“从你厂里的仓库和财务科。”方思齐盯着他的眼睛冷笑着说道。
“我去看了三次,第一次看仓库里有什么,第二次看出库单,第三次去隔壁林县你们最大的销售客户那儿核实了进货量。
郑厂长,二十四万七千的窟窿,你给我补上?”
郑大军猛地站起来。“你这是诬陷!我是程书记亲自任命的厂长,干了八年,年年评先进!”
"先进不先进的先放一边,这不归我管,我就想知道钱去哪了。
我需要你把那二十四万七千的去向写清楚。三天时间,够不够?”
郑大军转头看向主席台上的程慕华。
程慕华的脸色不好看,玛德,这是哪里来的莽撞人?!
劳资对你那么客气,你平时不给我主动汇报工作就算了,还欺负我的人!
整个棱远谁不知道郑大军是我的马仔?!
你小子有背景怎么了?有背景就能…就能打脸的时候不和我打个招呼吗?
简直岂有此理!
看着程慕华一会青一会红的脸,李恒全忍着笑在旁边咳了一声。
“郑厂长,你先坐下,有什么问题会后再沟通。”
郑大军闷着头坐了回来,额头上的汗珠一颗接一颗往下掉。他的手一直在抖,抖得连桌上的茶杯都端不稳。
娘的,年轻人不讲武德,上来就给我一拳,我还没有闪!
散会之后,方思齐回到办公室,门刚关上就被推开了。程慕华站在门口,脸色不是很好,但还是强颜欢笑。
“思齐县长,你今天的做法欠考虑。”
程慕华走进来,把门带上。
“郑大军在机械厂干了八年,你在大庭广众之下那么说他,基层干部以后怎么开展工作?”
方思齐站起来给程慕华倒了杯水。
“程书记,我今天说的话每一句都有证据。二十四万七千不是小数目,够发全厂职工一年的工资。基层干部开展工作靠的是威信,不是捂着盖着。”
程慕华没接那杯水。
“你刚才说你有证据?”
“有。”
“什么证据?”
方思齐拉开抽屉,拿出笔记本翻到中间几页。
“郑大军的侄子开了一个私人配件店,就在县城南街,门面不大但生意红火。
机械厂百分之七十的配件采购都从他侄子那里走,价格比市场价高出百分之二十到三十。
我查了他侄子的进货单,跟机械厂的采购单一对,每一样都对得上。二十四万七千的窟窿里,至少十五万是这么转出去的。”
程慕华沉默了,该死的郑大军,拉完肚子就知道提裤子,你咋不知道擦擦呢?!
他走到窗户跟前站了一会儿,背对着方思齐问了一句:“你打算怎么办?”
“把郑大军调离机械厂,审计局进驻,从头到尾查一遍。该追的追,该罚的罚,该判的判。”
“他要是不认呢?”
“不认也得认。他侄子那儿还有一套账,我已经托人复印了一份。两条线一对,铁证如山。”
程慕华转过身来看着他。过了很久,忽然笑了一声。
“思齐县长,你来之前我听说你在部队待了五年,还以为就是个能吃苦的年轻人。现在看来,你还是个能臣。”
“程书记,我不是冲着谁来的。”
方思齐把笔记本合上,“我就是想把事情干明白。棱远县七家县属企业年年亏损,县财政年年往里贴钱。这么贴下去,迟早把家底贴光。”
程慕华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走到门口停了一下,头也没回地撂下一句:“郑大军的事你放手去办,有结果了告诉我一声。”
方思齐站在门口,看着程慕华的身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卿本佳人,奈何为贼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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