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落薇邀沈卿卿去逛街市的那日，天高云淡，秋风送爽。
沈卿卿本不想去。她平时并不能随意离府，但本能的感觉就是不想和苏落薇出府。可苏落薇开了口，陆承煜点了头，她便没有拒绝的余地。
“卿卿整日在府里闷着，怪可怜的。”苏落薇挽着沈卿卿的胳膊，笑盈盈地对陆承煜说，“我带她出去走走，散散心。”
陆承煜正在看书，头也没抬：“随你。”
苏落薇便拉着沈卿卿上了马车。
马车沿着京城的主街缓缓前行，车帘时不时被风吹起，露出外头热闹的街景。苏落薇靠在软枕上，有一搭没一搭地和沈卿卿说话。
“卿卿，你来京城这么久，有没有去过墨香阁？”
沈卿卿摇了摇头。
“那可是一家顶好的书画坊。”苏落薇的语气带着几分向往，“京城第一公子温如玉开的，里头收藏了许多名家真迹，还有前朝的医书孤本。我听说你对医术感兴趣，正想去看看呢。”
沈卿卿的手指微微一顿。
温如玉，那日在相国寺救她的那位公子。
她下意识地摸了摸袖中那方叠得整整齐齐的帕子。月白色，角上绣着青竹，洗干净后一直收着，还没来得及还。
“苏小姐，”她开口，“奴婢就不去了吧。奴婢身份低微，不便进那样的地方。”
“怕什么？”苏落薇笑着拍了拍她的手，“有我带着你，谁敢说什么？再说了，你是陪我去的，又不是自己去。”
沈卿卿没有再说话。
马车在墨香阁门前停下。这是一栋两层的临街铺面，门楣上挂着“墨香阁”三字的匾额，笔力遒劲，一看便知出自名家之手。门前没有招摇的幌子，只有几盆修竹，清雅得很。
苏落薇下了马车，沈卿卿跟在她身后。
门口的小伙计认得苏落薇，连忙迎上来：“苏小姐来了，楼上请，温公子正好在。”
苏落薇点了点头，回头看了沈卿卿一眼，嘴角微微弯了弯。
二楼比一楼安静，几排书架沿着墙壁排列，中间摆着几张桌案，案上铺着毡垫，搁着笔墨纸砚，供客人试笔。窗边有一张小几，几上放着一把紫砂壶，茶香袅袅。
温如玉正站在书架前，手里拿着一卷画轴，听见脚步声，转过身来。
他今日穿了一件竹青色长衫，发束玉冠，面容清俊，眉目温和。看见苏落薇，他微微颔首：“苏小姐。”
又看见她身后的沈卿卿，目光停了一瞬。
“温公子。”苏落薇屈膝行了一礼，笑着说，“我带丫鬟来逛逛，听说你这里新得了前朝的琴谱孤本，想借来看看。”
温如玉点了点头，看了沈卿卿一眼：“姑娘看着面善，我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
沈卿卿垂下眼，屈膝行礼：“相国寺，多谢温公子救命之恩。那方帕子……奴婢一直带在身上，想找机会归还。”
她从袖中取出那方叠得整整齐齐的帕子，双手捧着递过去。
温如玉接过帕子，看了一眼，微微一笑：“一桩小事，姑娘不必放在心上。”
苏落薇在一旁看着，脸上的笑容没变，眼底却闪过一丝暗光。
“温公子，“我忘了一样东西，得去隔壁铺子买。卿卿，你在这儿等我一会儿，顺便帮我看看有没有合适的琴谱。我很快就回来。”
”她说着，转身往书架另一头走去，脚步轻快，不给人挽留的机会。
沈卿卿站在原地，有些局促。
温如玉看了她一眼，走到窗边的小几旁，提起紫砂壶倒了一盏茶，递过来：“姑娘请坐，不必拘束。”
沈卿卿接过茶盏，在椅子上坐下，只坐了小半个凳子，腰背挺得笔直。
“多谢温公子。”沈卿卿站起身，把书收好，又犹豫了一下，“那方帕子……奴婢已经洗干净了。”
温如玉拿起搁在桌上的帕子，看了一眼，忽然笑了一下。
“姑娘有心了。”他把帕子折好收进袖中，目光落在她脸上，“沈姑娘，我冒昧问一句，你识字？”
沈卿卿点了点头：“认识一些。”
“读的是什么书？”
“奴婢在江南时，伺候少爷读书，旁听了一些。《论语》《孟子》《诗经》都读过，《内经》《伤寒论》也看了一些。”
温如玉微微一怔，目光里多了几分意外。
“姑娘的少爷，是陆府的公子？”
“是。”
温如玉沉默了一瞬，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放下。
“陆公子好福气。”他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目光却落在沈卿卿脸上，带着几分说不清的意味。
沈卿卿没有接话。
“沈姑娘有什么喜欢的书，可以自己找来看。”温如玉说了，就自顾自的在看自己刚刚看的书了。。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身上，将她的轮廓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色。她的睫毛很长，垂下来的时候像两把小扇子，在眼下投下一片浅浅的阴影。
沈卿卿站在书架前，有些无措。她环顾四周，二楼只有她一个人。她犹豫了一下，走到书架前，目光扫过那些书脊。
忽然，她的视线停在一本书上。那是一本手抄本的《脉经》，书脊上写着“王叔和”三个字。她在江南时听吴府医提过这本书，说市面上已经很少见了。
她伸手去够，书放得有些高，她踮起脚尖，指尖堪堪碰到书脊。
就在这时，一只手从她身后伸过来，轻轻将那本书取了下来。
沈卿卿吓了一跳，猛地转过身。
正是温公子站在她身后，手里拿着那本《脉经》，面容清俊，眉目温和。
“姑娘想看这本？”温如玉把书递过来，语气平淡得像在跟一个普通客人说话。
沈卿卿接过书，屈膝行了一礼：“多谢温公子。”
温如玉微微点头，没有多说什么，转身走到窗边的小几旁坐下，自顾自的看起了书。
沈卿卿退到书架另一头，翻开那本《脉经》。书页已经泛黄，边角有些磨损，旁边还有前人用蝇头小楷写的批注，密密麻麻，却条理清晰。
她看得入了神，不知不觉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身上，将她的轮廓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色。她微微低着头，睫毛垂下来，在眼下投下一片浅浅的阴影，嘴唇轻轻抿着，翻页的动作很轻很慢。
温如玉端着茶盏，目光从窗外收回来，不经意地看了她一眼，随即又移开了，没有多看，也没有说话。
二楼很安静，只有书页翻动的细微声响。
又过了一会儿，她想着苏落薇也该回来了，便合上书，想把书放回原处。书放得高，她踮起脚尖，手臂往上伸，脚下却踩到一块微微翘起的地板——那地板年久失修，边缘翘起了一角，她脚下一滑，身子猛地晃了一下。
“小心——”
温如玉不知何时已经走到她身侧，伸手稳稳扶住了她的手臂。
“你们在干什么！”一道冷冽的声音传来，二人抬头一看，正看到陆承煜站在二楼楼梯口，。
他穿着一身月白色锦袍，发束银冠，面容清俊，可此刻那张脸上的表情，冷得像冬天的冰。
他的目光从沈卿卿身上扫过，落在温如玉身上，又落回沈卿卿脸上，最后定格在她微微泛红的耳根上。
空气忽然凝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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