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满楼今日客人不多。二楼临窗的雅间，窗子半敞着，能看见底下街市上的人来人往，和远处暮色里渐渐亮起的灯火。菜一道一道端上来，比中午在家吃的丰盛许多，清炖蟹粉狮子头、松鼠鳜鱼、龙井虾仁、蜜汁火方，摆了满满一桌。
谢清辞不停地给沈卿卿夹菜，碗里的菜堆得冒了尖：“这个尝尝，那个也尝尝。你太瘦了，得多吃点。”
沈卿卿看着碗里那座小山，忍不住笑了：“母妃，我吃不了这么多。”
“慢慢吃。”谢清辞又给她舀了一勺虾仁，“不着急。”
赵珩坐在对面，不紧不慢地吃着，偶尔抬眼看看她们母女俩。他看见母亲脸上那种满足的笑，看见妹妹虽然还有些拘谨却渐渐放松下来的样子，心里头那块压了十二年的石头，终于彻底松动了。
吃到一半，谢清辞放下筷子，端起了酒杯，酒是桂花酿，浅金色的，在烛光里泛着温润的光。
“卿卿，“她看着沈卿卿，目光温柔却郑重，“陪母妃喝一杯吧。“
沈卿卿愣了一下，连忙也端起酒杯：“好的，母妃，可我不会喝酒啊。“
“没关系的，这酒是女人喝的，不会醉的，看到你平平安安长到这么大母妃开心，”谢清辞的声音轻了几分，“这些年，母妃没有能陪在你身边，但你还是健康长大了，真好。“
沈卿卿端着酒杯，和谢清辞轻轻碰了一下。
“谢谢母妃。“
桂花酿入喉，甜而不腻，暖意从喉咙一路落到胃里。沈卿卿放下酒杯，低头看着自己碗里堆得冒尖的菜，忽然觉得鼻子有些酸。
她连忙夹了一筷子菜塞进嘴里，把那点酸涩压了下去。
窗外，夜色渐渐深了。街市上的灯笼一盏一盏亮起来，暖黄色的光连成一片，把整条街都照亮了。沈卿卿坐在窗边，看着底下的灯火，又转头看了看身旁的谢清辞和对面坐着的赵珩，心里头忽然很安稳。
亲娘找到了，哥哥找到了。她觉得有些不真实。
“卿卿，“谢清辞又给她夹了一筷子菜，“这些日子，你哥应该把王府收拾好，我们回王府，母妃要办一个庆祝你回家的宴席，要让京中的人都知道，我们家的小郡主找到了，
母妃也带你见见京中权贵，你的年纪也不小了，也该想看人家了，等这边事了，母妃带你回家，你父王无召不得回京，不然也和我一起来，估计他也等急了。”
沈卿卿羞涩地点了点头：“都听母妃的。“
谢清辞笑了，那笑意从眼角一直漫到眼底。
“那就这么说定了。“她举起酒杯，又敬了沈卿卿一杯，“到时候娘带你去看你爹种的那棵梅树。你满月那天他亲手种的，如今已经长得很高了，每年冬天都开满花。“
沈卿卿也举起酒杯，轻轻碰上去。
窗外的灯火连绵成片，暖融融的光映在窗纸上，把三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交织在一起。
这一夜，沈卿卿睡得从未有过的安稳。
管家给她安排的屋子在后院东侧，被褥是新晒过的，带着阳光和皂角的清香。窗台上放着一盆水仙，是她来之前老赵特意摆上的。她躺在柔软的被褥里，听着窗外偶尔传来的几声虫鸣，翻了个身，沉沉睡去。
天蒙蒙亮，谢清辞就醒了，这一宿她睡的并不好，有见到女儿的兴奋，更心疼女儿这些年的辛苦。
因着她着急见女儿，所以一路急着赶路，只有贴身侍候的几个丫头婆子、还有一队护卫和她一起先到了京城，其他的人和行李都还在路上呢。
昨天晚上想着她们也辛苦了，就没让丫头守夜。
此刻她已经在床上躺了一会儿，正准备起身，便听见门外传来脚步声，很轻，像是怕吵醒谁似的，紧接着门被叩了三下。
“母妃，您醒了吗？”
谢清辞快步走过去拉开门，沈卿卿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只托盘，上面放着一碗冒着热气的东西。她穿着家常的青布衣裳，头发用一根素银簪子挽着，脸上还带着刚睡醒的倦意。
沈卿卿笑着把托盘往前递了递，“我煮了粥，放了红枣和桂圆，您尝尝。”
谢清辞低头看着那碗粥，愣了一会儿才伸手接过来。粥熬得稠稠的，米粒都开了花，红枣和桂圆的甜香混在热气里往上冒，闻着就让人有吃的欲望。
“你这孩子怎么起的这么早?”谢清辞端着碗，侧身让沈卿卿进屋。
“也没多早。“沈卿卿跟进来，顺手把门带上，“习惯了。以前在济仁堂住的时候，每天天不亮就得起来生火熬粥，不然胡掌柜来了没热乎饭吃。”
她在桌边坐下来，看着谢清辞喝粥。谢清辞喝了两口，放下碗，抬头看她。
“你就一直这么伺候人？”
沈卿卿愣了一下，随即摇了摇头：“也不算伺候人。在药铺干活，大家都是这么过来的。老林头比我起得还早，胡掌柜有时候天刚亮就来开门了。做学徒嘛，哪有不干活的。”
谢清辞没有接话，只是端起碗又喝了一口粥。她喝得很慢，像是在细细品味道，又像是在想什么心事。
过了一会儿，她把空碗放下，看着沈卿卿：“今天带母妃去看看你养母吧。”
沈卿卿点点头：“好。”
谢清辞笑了，伸手替她理了理鬓边垂下的一缕碎发：“和我说说你养母是个什么样的人？”
沈卿卿想了想，说：“我娘是个老实人，话不多，心里头热。我小时候淘气，她顶多骂两句，从来没动过手。日子过得紧巴巴的，她总是把好吃的留给我和弟弟，自己啃干馒头。当年把我卖了，她哭了好几天，后来好几年夜里都睡不踏实。”
谢清辞听着，手指轻轻捻着袖口的边角，没有打断她。
“我找到他们之后，她一直觉得对不住我。我说不怪她，她也还是觉得对不住我，对我比以前更好。”沈卿卿笑了笑，“但我真的不怪爹娘，当年要不弟弟病的要死了，实在没办法了，也不会把我卖了的。”
谢清辞听着，眼眶有些发红。她别过脸去，假装看窗外的梅树，过了一会儿才转回来，声音稳了些：“那咱们吃了早饭就过去。”
“好。”
母女俩吃了早饭，坐了马车往养父母家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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