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兰微微摇头：“碧桃还没回来，大约将军还在歇息。郡主不必担心，等将军歇好了自然会回暖阁的。”
沈卿卿没有再问，跟着她走回暖阁。在暖阁门口，她停下来，往花园西侧的方向看了一眼，那里安安静静的，偏厅的门半掩着，廊下站着的两个丫鬟似乎少了一个。
她收回目光，迈过门槛走了进去。
回到暖阁后，她在谢婉旁边坐下，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谢婉侧过头来，压低声音问了一句：“你方才出去那么久，怎么了？”
“没什么，被人拦住了。”沈卿卿放下茶盏，目光扫过暖阁里众人的脸。赵嘉宁还没有回来，几位小姐正聚在一处看一幅新得的绣样，那几位公子在聊秋猎的安排，没有人注意到她方才离开又回来。
这边，赵嘉宁来到偏殿，在门口站了一瞬，抬手推开了偏厅的门。
偏厅里光线柔和，窗户半掩着，透过窗纸透进来的光在地面上铺开一片暖融融的橘色。苏征坐在窗边的椅子上，面前的茶盏已经空了，他闭着眼睛，靠在椅背上，呼吸比平时深了几分，像是正在与什么对抗。
他听见门响，睁开眼，看见赵嘉宁站在门口，目光微微一凝，随即恢复了平静。他撑着椅背站起来，动作比平时慢了半拍，但依旧稳住了身形，拱手行了一礼：“公主。”
赵嘉宁关上门，走进来，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她没有立刻说话，只是看着他，目光在他微微泛红的耳根和比平时深了几分的呼吸上停了一瞬，嘴角弯了一下：“将军觉得如何？”
“有些乏。”苏征站着没有坐下，右手的指尖轻轻抵着桌沿，像是借此稳住自己，“歇一歇便好了。”
赵嘉宁站起来，走到他面前，离他不过两步远。她仰着头看他，目光里带着一种她从未在人前显露过的东西，“将军，那盏茶里放了一些东西。不是什么毒药，只是会让人浑身发热、头晕目眩。再过一会儿，你怕是连站都站不稳了。”
苏征看着她，目光没有躲闪，也没有慌乱，只是声音比方才沉了几分：“公主这是何必？”
赵嘉宁往前走了一步，伸手轻轻按在他握着桌沿的手背上。她的手指微凉，触到他滚烫的皮肤时，能感觉到他手指猛地一紧。她没有缩手，反而轻轻覆了上去，抬头看着他的眼睛：“我在御前立了三个月的约，不是为了等到你心甘情愿来求娶我的，我没有那么多耐心，将军。”
苏征没有说话。他能感觉到那股热意在体内翻涌，眼前的东西开始有些模糊，但他依旧站得很直，握着桌沿的手指用力到指节泛白。
赵嘉宁又往前走了一步，离他不过半臂的距离。
她能闻见他身上淡淡的皂角气息，混合着方才宴席上沾染的茶香和酒气。她伸出手，替他整了整微微歪斜的衣领，动作自然得像是在做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将军，我嫁给你之后，不会拦着你见她。你想去看她，我不拦，你想给她名分，我也愿意容，只要你娶我，给我一个正妻的名分，其余的我都可以不计较。”
苏征低头看着她的手，那只手纤细白皙，指尖带着凉意，按在他衣领上，像是在试探，又像是在安抚，他沉默了一瞬，然后抬起手，轻轻将她的手从自己衣领上拿开。
赵嘉宁的手指被他握住的那一刻，她的心跳加快了一瞬。可他没有握住，他只是轻轻将她的手挪开，像是拨开一件不相干的东西，然后松开了手，往后退了半步。
“公主，你的茶确实见效。”苏征的声音依旧平稳，但每一个字都被他说得很慢，像是在用意志力把每一句话都稳稳地立住，“但这改变不了我不想娶公主的想法。”
赵嘉宁站在原地，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一层薄薄的血丝，那是药力在他体内翻涌的痕迹，但他的目光没有涣散，也没有动摇，“公主值得更好的。”苏征说，“但我给不了。”
赵嘉宁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没有愤怒，也没有失落，反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像是终于确认了一件她一直在怀疑的事。
“可我只喜欢你。”她退后一步，重新恢复了那副从容的模样，“今日的事，由不得你，只要我们在一起了，你一定会知道我的好。”
苏征没有犹豫，一把推开赵嘉宁，踉跄地走向门口，他的步伐比方才慢了一些，但依旧稳得住。
他推开门时，听见赵嘉宁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将军，今天你能走出这扇门，但你能走出几回？下一次，我不会让你走得这么容易。”
苏征没有回头，迈过门槛，走了出去。
他沿着回廊往外走时，守在外面的碧桃看见他出来，愣了一下，正要去追，偏厅内传来赵嘉宁的声音：“算了，碧桃，让他走。”
碧桃停住了脚步，垂手退到一旁。
苏征的身影穿过回廊，绕过影壁，从侧门出了公主府。门外的车夫正靠在车辕上打盹，听见脚步声连忙跳下来，看见自家将军脸色泛红、脚步微乱，吓了一跳：“将军，您……”
“回府。”苏征的声音有些哑，他扶着车辕上了马车，车帘落下，他靠在车壁上，闭上眼睛，手指攥着坐垫边缘，指节用力到微微发抖。
马车驶出公主府所在的巷子时，苏征才睁开眼睛，从怀里摸出随身的军刀，用刀背在自己左手掌心用力划了一下。疼痛像一道闪电，从掌心窜上来，让他的意识瞬间清醒了几分。他把手搭在膝盖上，掌心的血珠顺着指缝往下滴，滴落在车厢木板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周虎。”他开口，声音依旧哑。
跟在马车旁的周虎立刻凑近车窗：“将军？”
“去告诉郡主我回府了，让她别担心。”
周虎愣了一下：“将军，您这儿？”
“我没事，你去告诉卿卿。我这个样子，不能去见她。"苏征的声音沉了几分，“快去。”
周虎应了一声“是”，调转马头，往临安王府的方向疾驰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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