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场火锅吃完,院子里的气氛彻底松了。
朱元璋靠在椅子上,脸上带着点酒意,嘴里还在嫌弃韩宜可,可语气已经没先前那么冲了。
韩宜可坐在旁边,手里捏着酒盏,脸色也缓了不少。
这位铁面御史平日里最讲规矩,最重礼法,结果今天一顿火锅下去,连他都没法再板着脸了。
公主们凑在一块儿说悄悄话。
时不时往安庆那边看一眼,再低头笑成一团。
几个小的吃饱喝足,已经在院子里追着闹了。
朱棣刚抢了朱橚手里最后一块糖,转头就被临安公主揪着耳朵训。
场面乱归乱。
可就是热闹。
也就是这份热闹,让人心里发暖。
沈铮端着酒盏,和朱标坐在一旁。
两人没往人堆里凑,就坐在廊下,看着院子里这一大家子。
灯火亮着。
笑声不断。
朱标看了很久,忽然轻轻叹了口气。
“沈铮。”
“嗯?”
“谢谢你。”
沈铮一愣,转头看向他。
朱标望着院中,声音不高。
“孤已经很久没见过父皇母后他们这么高兴了。”
“也很久没见过家里这么热闹了。”
“今日若不是你,这顿家宴,大概也就是按规矩吃顿饭,走个过场,热闹归热闹,却不会像现在这样。”
他说到这里,嘴角也带了点笑。
“你这人,有才不说,真到了这种时候,倒总能把事情办得刚刚好。”
沈铮听完,也笑了。
他没接这句夸,反而端起酒盏,轻轻碰了碰朱标手边那只。
“那殿下高兴吗?”
朱标一怔。
这问题来得有点突然。
他先是愣了一下,随后才点了点头。
“当然。”
“孤也很多年没这么轻松过了。”
这话一出口,朱标自己都沉默了一瞬。
因为这是真话。
不是场面话。
他是太子。
是储君。
是大明未来的皇帝。
从小到大,他学的是礼,背的是经,看的是真龙天子该怎么坐天下。
他不能乱说话,不能乱走路,不能乱发脾气,不能露怯,不能失态。
得让所有人一看就知道,这就是国本,这就是储君。
久而久之,连他自己都快忘了,什么叫轻松。
而今天这顿饭,他是真的轻松了。
想到这里,朱标心里也有点恍惚。
沈铮看着他,忽然笑了笑。
“标哥。”
“别把自己绷得太紧了。”
“人不是弓。”
“可你现在活得比弓还紧。”
“弓弦绷久了,会断。”
“人也一样。”
“你要是哪天真把自己绷断了,这大明怎么办?”
这话一出,朱标整个人都怔住了。
他下意识转头,看向沈铮。
院子里还是热闹的。
可这一刻,他耳边却像是忽然静了。
【叮!检测到太子朱标心神震动,情绪点+8600!】
【叮!恭喜宿主触发随机奖励:奶茶店摇杯手法精通。】
沈铮:“???”
不是。
这又是什么鬼?
奶茶店摇杯手法精通?
大明有奶茶店吗?
这狗系统现在是越来越抽象了。
不过眼下他也顾不上吐槽。
因为朱标还在看着他。
那眼神里,有意外,也有一点说不清的东西。
过了片刻,朱标才轻轻叹了口气。
“孤知道你是好意。”
“上次你提议的内阁军机,父皇已经采纳了。”
“如今父皇轻松了些,孤也轻松了些。”
“可孤是太子,是储君。”
“孤的一言一行,都有人盯着。”
“孤若不绷着,不拿出储君的样子,下面的人怎么看?朝臣怎么看?天下怎么看?”
他说到这里,语气也低了几分。
“有些时候,不是孤想不想轻松。”
“是孤不能轻松。”
这话说得很平。
可沈铮听得出来。
这不是推脱。
这是朱标这些年一直背着的东西。
太子这个位置,看着风光。
可真坐上去,哪有那么好受。
上头是洪武皇帝。
下头是满朝文武。
左右是宗室勋贵。
外头是天下百姓。
一步都不能错。
一步都不敢错。
错了,轻则失威,重则动摇国本。
所以朱标只能绷着。
一直绷着。
沈铮听完,却没顺着他的话往下说,只是又问了一句。
“那殿下开心吗?”
朱标一愣。
“什么?”
“我问的是,殿下开心吗?”
沈铮看着他,语气很平。
“不是高不高兴这一顿饭。”
“也不是今天轻不轻松。”
“我是说,殿下这些年,这么活着,开心吗?”
朱标张了张嘴。
却没立刻答上来。
因为这个问题,他从来没认真想过。
或者说,他不敢想。
太子该想的是国事,是储位,是父皇,是天下。
哪有空去想自己开不开心。
可偏偏沈铮今天就把这话问出来了。
而且问得很直。
直得让他一时都没法躲。
沈铮见他不说话,也不逼,只是慢慢开口。
“人活一世,总不能只剩下一个‘该’字。”
“该稳重,该端着,该勤政,该孝顺,该像个太子。”
“可殿下也是人。”
“不是庙里供着的泥像。”
“你若活到最后,连自己都没了,只剩下一个储君的壳子,那这日子过得还有什么意思?”
朱标听着,眉头微微皱起。
“可孤若不这样,又能如何?”
沈铮端起酒盏,喝了一口,随后才道:
“历朝历代,太子这个位置,最容易出事。”
“有的太子太张扬,死得快。”
“有的太子太软,死得也快。”
“有的太子天天想着争,最后把自己争没了。”
“有的太子天天想着忍,忍到最后连自己是谁都忘了。”
“秦扶苏够仁吧?结果一纸诏书,人就没了。”
“汉刘据够正吧?最后还是被逼到起兵,落了个什么下场,殿下心里清楚。”
“李承乾够聪明吧?可他活得太累,活得太拧,最后把自己活歪了。”
“还有那些史书上连名字都快没人记得的太子,有几个是真败在本事不够上的?”
“多半都是败在一个字上——”
“绷!”
“绷得太久,绷得太狠,最后不是把自己绷坏了,就是把身边的人全绷跑了。”
朱标听到这里,神色已经彻底变了。
因为沈铮说的,不是空话。
这些人,他都读过。
这些事,他都知道。
可从来没人用这种方式,把它们摆到他面前。
不是讲史。
不是劝学。
而是拿这些前朝太子的命,来照他现在的路。
这一照,很多东西就清楚了。
【叮!检测到太子朱标大受震动,情绪点+12000!】
沈铮看着他,继续道:
“殿下稳,是好事。”
“可稳,不等于把自己活成一块木头。”
“你可以是太子。”
“也可以是儿子,是兄长,是丈夫,是父亲。”
“你可以替陛下分忧,也可以偶尔陪陪家里人,陪母后说说话,陪弟弟们闹一闹,陪公主们吃顿饭。”
“这不丢人。”
“这也不损储君威仪。”
“恰恰相反。”
“一个只会板着脸的太子,别人敬他,未必亲他。”
“一个有温度的太子,别人不只敬,还会真心跟着他。”
“殿下,你得让自己活着。”
“不是只让那个‘太子’活着。”
这几句话落下,朱标彻底沉默了。
他坐在那里,望着院子里那一大家子。
老朱正被朱棣逗得笑骂。
马皇后在旁边看着,眼里全是笑。
几个公主围着安庆说话。
小的们还在抢糖。
这一幕,他以前不是没见过。
可他从来没真正停下来,好好看过。
因为他总觉得,自己还有奏章没看,还有事情没做,还有规矩要守。
可现在被沈铮这么一说,他忽然觉得,自己这些年,好像真的把自己绷得太紧了。
紧到连这种热闹,都快忘了怎么参与。
过了很久,朱标才缓缓吐出一口气。
“你这张嘴。”
“平日里气人。”
“可有时候,也真能说到人心里去。”
沈铮一听,顿时乐了。
“那是。”
“臣这叫精准打击。”
朱标被他这句逗得笑了一下,随后摇了摇头。
“孤以前总觉得,自己不能松。”
“现在想想,或许你说得对。”
“若孤真把自己绷坏了,那才是大明最大的损失。”
说到这里,他转头看向沈铮,眼神也认真了许多。
“沈铮。”
“今日这番话,孤记下了。”
“多谢。”
这两个字,从太子嘴里说出来,分量很重。
沈铮却只是摆了摆手。
“谢什么。”
“臣还指望殿下多活几年呢。”
“您要是倒了,臣以后喷谁去?”
朱标:“……”
刚刚那点感动,差点被这句话当场打散。
他没好气地瞪了沈铮一眼。
“你他娘的就不能正经一会儿?”
沈铮咧嘴一笑。
看看,都爆粗口了,还是有用嘛!
“臣已经很正经了。”
“再正经下去,臣都不像臣了。”
朱标听完,终于还是笑了。
而这一笑,比方才轻松得多。
也真心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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