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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一卷,第十九章、忍等狼

    第一卷·第十九章 忍等狠

    一

    雨还在下。

    沈醉站在自家门口。手插在兜里。攥着枪。毛人凤站在他对面。三步远。瘦高个。戴眼镜。镜片上全是水。中山装的领子扣到最上面一颗。衣裳湿透了。贴在身上。他不打伞。他不躲雨。他就站在那儿。脚后跟先着地。步子迈得匀。往前迈了一步。

    “沈醉。你手里那颗零号扣子。是我放进去的。”

    沈醉的手指头扣在扳机上。

    “不是贾金南那颗。是赵理君手里那颗。”

    毛人凤又往前迈了一步。雨顺着他的眼镜往下淌。淌到下巴上。滴在地上。滴答。滴答。像钟摆。

    “赵铁桥的零号扣子。是我爹的。”

    沈醉的瞳孔缩了。

    “你爹?”

    毛人凤笑了。沈醉第一次看见毛人凤笑。那个笑很难看。嘴角往上翘。但眼睛没动。像一块石头刻出来的。

    “我爹叫毛善余。跟你一样。在江山县衙当文书。民国十三年。他去了湖州。投了王亚樵。当了浙江别动队的书记官。结拜那天。他在场。供桌上的五颗扣子。是他摆的。酒碗里那颗‘零’。是他放的。”

    沈醉的嘴唇白了。

    “他为什么放?”

    “因为有人让他放的。那个人给了他五十块大洋。让他把一颗铜扣子放进酒碗里。他放了。他不知道那颗扣子意味着什么。他只知道。放完之后。王亚樵和戴笠的眼神都变了。王亚樵的笑没了。戴笠的脸黑了。”

    “那个人是谁?”

    “戴笠。”

    二

    雨声很大。沈醉站在雨里。手在抖。他看着毛人凤的脸。那张脸他看了十年。从来是平静的。温和的。像一潭死水。但今天。那潭死水底下有东西在动。

    “戴笠让我爹放扣子。戴笠让我爹看着。戴笠让我爹记住谁喝了酒。谁没喝酒。”

    “谁没喝?”

    “胡抱一没喝。王亚樵没喝。胡宗南没喝。戴笠自己没喝。四个人。谁都没喝。因为酒是黑的。黑的像血。”

    “然后呢?”

    “然后戴笠让我爹把扣子收回去。我爹收了。他把扣子带回了江山。藏在老家的墙缝里。藏了十年。”

    毛人凤从兜里掏出一样东西。用手帕包着。手帕是灰的。湿的。他打开手帕。里面是一颗扣子。铜的。圆的。刻着“南满”。背面刻着“零”。沈醉手里的那颗是真的。毛人凤手里这颗也是真的。

    两颗“零号扣子”。赵铁桥一颗。毛善余一颗。

    “结拜那天。供桌上摆着五颗扣子。一颗‘零’在酒碗里。另外四颗摆在四个碗底下。王亚樵碗底下是‘一’。戴笠碗底下是‘二’。胡宗南碗底下是‘三’。胡抱一碗底下是‘四’。我爹摆的。他记得。”

    “那‘五’呢?”

    “没有‘五’。扣子只有五颗。一颗‘零’。四颗一到四。五个人。五颗扣子。四个人喝了酒。但酒是黑的。谁都没喝。第五个人没喝酒。第五个人是我爹。他站在旁边。他看着。他记住了。他把‘零’带回了家。”

    沈醉的脑子在转。转得飞快。

    “戴笠知道吗?”

    “戴笠不知道。戴笠以为我爹把‘零’交给他了。我爹交了一颗假的。铜的。刻着‘南满’。背面刻着‘零’。但那是假的。真的在我爹手里。”

    “戴笠把假‘零’放在赵铁桥手心里。赵铁桥死了。赵铁桥手心里的假‘零’被赵理君拿走了。赵理君以为是真的。”

    “对。”

    “那贾金南手里那颗呢?”

    “贾金南那颗。是赵理君给他的。赵理君以为是真的。贾金南也以为是真的。但都是假的。只有我爹手里这颗是真的。”

    沈醉攥紧了手里的扣子。铜的。凉的。他看着毛人凤手里的扣子。两颗。都是真的?还是只有一颗是真的?

    “你怎么证明你手里那颗是真的?”

    毛人凤把扣子翻过来。背面刻着“零”。但“零”字旁边。还有一行字。沈醉凑近看。那行字是:

    “毛善余。民国十三年。湖州。”

    “赵铁桥那颗背面刻的是‘赵铁桥。民国十三年。湖州’。我爹这颗刻的是‘毛善余’。两个人的名字。两颗扣子。都是真的。戴笠手里的那颗。刻的是‘戴笠’。但戴笠那颗。我爹没给他。我爹给他的是空的。没刻字的。”

    沈醉的嘴唇在抖。

    “你爹把戴笠那颗扣子留下了。”

    “对。”

    “你为什么现在才说?”

    毛人凤把扣子收起来。装进兜里。他看着沈醉的眼睛。

    “因为戴笠死了。因为赵理君死了。因为贾金南死了。因为所有知道‘零号扣子’的人。都死了。”

    “除了你。”

    “除了我。”

    “还有我。”

    “对。还有你。”

    三

    沈醉往后退了一步。后背撞在自家门板上。门板湿的。凉的。他攥着枪。枪口对着毛人凤的胸口。但他知道。毛人凤不怕。毛人凤要是怕。就不会站在这里。

    “毛人凤。你告诉我这些。为什么?”

    “因为你需要知道。”

    “我需要知道什么?”

    “你需要知道。第三只手是谁。”

    沈醉没说话。他看着毛人凤的脸。雨从毛人凤的眼镜上淌下来。淌到下巴。滴在地上。毛人凤不擦。他就让雨淋着。

    “第三只手。”

    毛人凤说。

    “不是我。”

    “不是你?”

    “我爹是第五个人。赵铁桥是第三只手。戴笠利用赵铁桥。赵铁桥利用我爹。我爹是棋子。赵铁桥也是棋子。真正的手。是戴笠。”

    沈醉的手抖了一下。

    “戴笠?”

    “戴笠让我爹放扣子。戴笠让我爹看着。戴笠让我爹记住谁没喝酒。戴笠知道王亚樵没喝。戴笠知道胡宗南没喝。戴笠知道胡抱一没喝。戴笠自己也没喝。因为酒是黑的。谁喝了谁死。但戴笠想杀的不是王亚樵。不是胡宗南。不是胡抱一。他想杀的是赵铁桥。”

    “为什么?”

    “因为赵铁桥是皇姑屯的军需官。赵铁桥经手了二百五十公斤炸药。赵铁桥知道炸药去了哪儿。赵铁桥活着。戴笠就睡不着觉。所以戴笠借王亚樵的手杀了赵铁桥。赵铁桥死的时候。手心里攥着一颗假扣子。戴笠放的。戴笠以为那颗扣子是真的。其实真的在我爹手里。”

    沈醉靠着门板。慢慢蹲下去。雨打在他脸上。他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十年。十年了。他从皇姑屯查到梧州。从梧州查到岱山。他以为是日本人。以为是张宗昌。以为是韩复榘。以为是戴笠。以为是毛人凤。他查了十年。查来查去。查到了戴笠。戴笠死了。但戴笠的手还在。那只手。从皇姑屯伸到岱山。伸了十八年。

    四

    毛人凤往前迈了最后一步。他站在沈醉面前。低头看着他。眼镜后面的眼睛。亮的。像两颗石头。硬的。冷的。

    “沈醉。你知道我为什么告诉你这些吗?”

    “不知道。”

    “因为我需要你活着。”

    “为什么?”

    “因为戴笠死了。军统局要散了。郑介民要当局长。唐纵要当局长。他们谁当局长。我都不会死。但我会被踢出去。踢到一边。踢到没人记得的地方。我不甘心。我忍了十年。我等了十年。我进去的时候四十岁。我当了十年秘书。戴笠打我耳光。我笑。戴笠骂我。我笑。戴笠把我当空气。我笑。我笑了十年。现在戴笠死了。该我笑了。”

    沈醉抬起头。看着毛人凤的脸。那张脸还是平静的。温和的。但嘴角往上翘着。像一只龟。一只老龟。趴在泥里。等了一百年。等猎物走到嘴边。然后张嘴。一口。

    “你要当局长。”

    “对。”

    “你要我帮你。”

    “对。”

    “我凭什么帮你?”

    “因为你知道真相。你知道戴笠是第三只手。你知道赵铁桥是替罪羊。你知道我爹是棋子。你知道这些。如果传出去。军统局就完了。戴笠的名声完了。蒋委员长的面子完了。军统局的脸完了。你也完了。我也完了。”

    “你在威胁我。”

    “我在求你。”

    毛人凤弯下腰。凑到沈醉耳边。声音很轻。轻的像一根针掉在地上。

    “沈醉。你帮我当上局长。我让你活着。你帮我当上局长。我把真的‘零号扣子’给你。你把扣子交给蒋委员长。你说是从赵理君那儿搜出来的。你说赵理君是第三只手。赵理君死了。死无对证。蒋委员长信了。你立功了。你升官了。我当局长了。戴笠的名声保住了。军统局的脸保住了。所有人都活着。”

    “除了赵理君。”

    “赵理君已经死了。你救不了他。”

    沈醉蹲在地上。雨灌进他的领子里。凉的。他攥着枪。枪口垂着。他看着毛人凤的脸。那张脸。笑了十年。忍了十年。等了十年。现在。他等到了。

    沈醉想起一件事。戴笠跟他说过的那句话。“他像一只龟。”戴笠说这句话的时候。嘴角往上翘着。但眼睛里没光。戴笠知道毛人凤像龟。戴笠知道毛人凤在等。但戴笠没想到。毛人凤等到的。是他的死。

    五

    沈醉站起来了。他把枪收起来。插回兜里。他看着毛人凤。

    “好。我帮你。”

    毛人凤笑了。这一次。他的眼睛也笑了。亮的。但那种亮。让人后脊梁骨发凉。

    “沈醉。你做了正确的选择。”

    毛人凤转过身。往雨里走。走了两步。他停下来。没回头。

    “还有一件事。”

    “什么?”

    “你手里那颗‘零号扣子’。是假的。”

    沈醉的手伸进兜里。摸到了那颗扣子。他掏出来。翻过来看。背面刻着“零”。但没有名字。没有“赵铁桥”。没有“毛善余”。光秃秃的。只有一个“零”字。

    “真的在我手里。”

    毛人凤说。

    “赵理君手里那颗是我放的。贾金南手里那颗也是我放的。都是假的。真的只有一颗。我爹的。我爹留给我的。”

    他走了。脚后跟先着地。步子迈得匀。消失在雨里。

    沈醉站在自家门口。手里攥着假扣子。雨打在他脸上。他低下头。看着手里的扣子。铜的。圆的。假的。他攥了十年。查了十年。死了九个人。到头来。是一颗假的。

    他把假扣子扔出去。扔进雨里。扣子在空中划了一条弧线。落在水洼里。叮。滚了两圈。停了。

    沈醉转身。推开门。走进去。他把湿衣裳脱了。换了一件干的。然后他坐在桌前。拿起笔。写了一行字。写在他自己的笔记本上。那行字是:

    “第三只手。是戴笠。第五个人。是毛善余。零号扣子。在毛人凤手里。真相。没人信。”

    他放下笔。合上笔记本。他站起来。走到窗口。雨还在下。南京的雨。他想起一件事。皇姑屯。岱山。困雨沟。那条沟里。戴笠的脸朝下。右手举着。攥着拳头。手心里有一颗扣子。那颗扣子。是假的。毛人凤放的。戴笠到死都不知道。他手心里的“十号扣子”。是毛人凤换过的。

    沈醉攥了攥拳头。手心里什么都没有。但他觉得。手心里有一颗扣子。铜的。圆的。刻着“南满”。背面刻着“零”。真的那颗。在毛人凤手里。他会拿回来的。

    雨还在下。

    毛人凤的龟壳底下。那颗真的零号扣子。正等着下一个猎物。

    六

    第二天。早上八点。南京。军统局本部。毛人凤办公室。

    毛人凤坐在办公桌后面。桌上摆着一颗扣子。铜的。圆的。刻着“南满”。背面刻着“零”。旁边刻着“毛善余”。民国十三年。湖州。真的零号扣子。他爹的。他攥了二十年。从江山到南京。从湖州到军统局。他攥了二十年。

    他拿起电话。摇了三圈。

    “喂。接线员。接北平。找张学良。”

    电话通了。张学良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很沉。像一夜没睡。

    “毛人凤。什么事?”

    “少帅。戴笠死了。他手心里有一颗扣子。背面刻着‘十’。真的‘十’。在我这儿。赵理君手心里那颗。是假的。贾金南手里那颗。也是假的。真的。都在我这儿。”

    张学良沉默了三秒钟。

    “毛人凤。你到底想要什么?”

    “我想要一个人。”

    “谁?”

    “韩德厚。奉天。大东门里。照相馆。他手里有真的第九颗。真的第十颗。真的第十一颗。十二颗。十三颗。都在他手里。”

    张学良的声音变了。变尖了。变硬了。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查了二十年。从湖州查到皇姑屯。从皇姑屯查到岱山。我爹是第五个人。赵铁桥是第三只手。戴笠是胳膊。王亚樵是刀。张宗昌是刀。阮玲玉是刀。刘维周是刀。所有人都是刀。只有一个人。是握刀的手。”

    “谁?”

    “韩德厚。”

    七

    同一天。中午。奉天。大东门里。韩记照相馆。

    韩德厚坐在暗房里。红灯亮着。搪瓷盘里泡着一张相纸。相纸上的人脸正在显影。模模糊糊的。他低头看着相纸。手在抖。

    他听见了脚步声。从外面传进来。很轻。布鞋底踩在木地板上。脚后跟先着地。步子迈得匀。一个人走进照相馆。掀开帘子。走进暗房。

    韩德厚没回头。

    “你来了。”

    “我来了。”

    那个人站在暗房门口。灰布长衫。礼帽。帽檐压得很低。下巴上有一道疤。

    韩德厚把搪瓷盘放下。慢慢转过身。他看着那个人的脸。看了三秒钟。然后他笑了。

    “你比我预想的来得晚。”

    “路上耽搁了。”

    “扣子带了吗?”

    那个人从兜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柜台上。一颗扣子。铜的。圆的。刻着“南满”。背面刻着“十三”。

    韩德厚低头看了一眼扣子。然后他抬起头。看着那个人的眼睛。

    “第十三颗。张作霖。棺材盖上的名字。我刻的。”

    那个人点了点头。

    “我知道。”

    “你知道就好。”

    韩德厚从兜里掏出另一颗扣子。铜的。圆的。刻着“南满”。背面刻着“零”。他放在柜台上。跟“十三”并排。

    “零号扣子。我留了二十年。现在。物归原主。”

    那个人把两颗扣子拿起来。攥在手心里。铜的。凉的。他转过身。往外走。走到门口。他停下来。

    “韩德厚。你儿子的事。对不起。”

    韩德厚没说话。他低下头。看着搪瓷盘里那张相纸。相纸上的人脸已经显影完了。是一个年轻人的脸。年轻。干净。嘴角往上翘着。像在笑。

    韩志远。他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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