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第八章 三十六张脸
一
1932年9月6日。上午九点。奉天驿前。日本旅馆。
韩志远站在旅馆门口。他穿了一件灰布长衫。戴了一顶旧礼帽。帽檐压到眉毛下面。他左手插在兜里。右手垂着。走路脚后跟先着地。步子迈得匀。
四年了。他四年没回奉天了。他哥死在这里。他娘死在这里。他爹还活着。在奉天城大东门里。守着那间照相馆。他没回去看过。他不敢。他怕看见照相馆的门脸。怕看见暗房里的红灯。怕看见底片盒。
旅馆的门脸不大。三层楼。水泥墙。墙皮掉了大半。露出底下的红砖。门口挂着一块木牌。上面写着日文。他认得那几个字。“奉天驿前旅馆”。牌子下面。玻璃橱窗里。摆着几张照片。日本军人的合影。穿和服的艺伎。奉天驿前的街景。橱窗的玻璃脏了。落着一层灰。灰上有人用手指头画了一个圈。圈里面写着两个字：
“快来。”
韩志远把橱窗上那两个字用手指头抹掉了。他推门进去。柜台后面坐着一个日本老头。矮个子。秃顶。戴眼镜。在打算盘。噼里啪啦的。算盘珠子撞在档上。哒哒哒的。像一串小鞭炮。
韩志远走到柜台前面。老头抬起头。眼镜片后面的眼睛浑浊。像两颗煮过头的鱼眼。
“住店？”
韩志远摇头。
“我找人。”
“找谁？”
“二楼。第三间房。上一个客人。留下了一样东西。”
老头的算盘停了一下。珠子停在档上。他的眼睛变了。浑浊的底下。有一层亮。硬的。像玻璃碴子。
“二楼第三间房。四年前就没人住了。”
“我知道。我找的就是四年前的东西。”
老头看了他三秒钟。然后低下头。继续打算盘。噼里啪啦。比刚才更响。
“二楼。左转。第三间。门没锁。”
二
韩志远转身上楼。楼梯是木头的。踩上去吱呀吱呀响。像踩在老鼠尾巴上。二楼走廊很暗。只有尽头一扇窗户透进来一点光。灰蒙蒙的。照在地上。一条一条的。像牢房的影子。他走到第三间房门口。门关着。木门。漆皮剥落。露出底下的木头。木头上有一道一道的划痕。像是指甲抠的。他推了一下。门开了。吱呀一声。像什么东西在叫。
屋里一股霉味儿。呛鼻子。窗户关着。窗帘拉着。光线很暗。他拿手电筒照。屋里只有一张床。一个衣柜。一张桌子。桌子上落着灰。灰有一指头厚。他走到床前。掀开床垫。床板是木头的。他敲了敲。空的。他撬开床板。底下是一个暗格。暗格里有一个铁盒子。生了锈。铁锈把盒子盖和盒子身粘在一起。他拿手指头抠。抠不开。他拿小刀撬。撬开了。里面是底片。一叠。用油纸包着。他拿出来。打开。
三十六张。每一张都是黑白底片。他拿手电筒照。第一张。一张脸。年轻。瘦。嘴角往上翘着。戴笠。脸上画了一个红圈。红圈旁边写了名字。戴笠。
第二张。张学良。第三张。毛人凤。第四张。韩志远。他哥。第五张。他自己。十五岁。第六张。町野武马。第七张。仪峨诚也。第八张。河本大作。第九张。东宫铁男。第十张。刘维周。第十一张。李宝田。第十二张。张宗昌。第十三张。石友三。第十四张。韩复榘。第十五张。郑继成。第十六张。靳云鹏。第十七张。芳泽谦吉。第十八张。张宗昌的三个姨太太。第十九张。吴俊升。第二十张。卢夫人。第二十一名到第三十五名。他不认识。有些是军人。有些是政客。有些是女人。第三十六张。他翻到最底下。手电筒的光打在底片上。一张脸。胖。圆。留着小胡子。嘴角往下撇着。不笑。张作霖。
三
韩志远把三十六张底片摊在床上。手电筒扫过去。一张一张地看。每一张脸上都画了红圈。红圈旁边写了名字。三十六个人。三十六张脸。每一张脸。都跟皇姑屯有关。都跟扣子有关。都跟“南满”有关。
他拿起第一张。戴笠。翻过来。底片背面有字。很细。用针尖刻的。他凑近了看。上面写着：
“民国十三年。湖州。结拜。戴笠。二号扣子。”
他拿起第二张。张学良。
“民国十七年。皇姑屯。少帅。未编号。”
第三张。毛人凤。
“民国十三年。湖州。结拜。毛善余之子。零号扣子。”
第四张。他哥。
“民国十七年。皇姑屯。塞扣子的人。一号扣子。左手小指。”
第五张。他自己。
“民国十七年。皇姑屯。十五岁。人质。”
他一张一张地翻。每一张底片背面都刻了字。每张字都关联着一颗扣子。三十六张脸。三十六颗扣子。从零号到三十五号。张作霖是第三十六号。最后一张。
但底片盒里不止三十六张。他把底片全部倒出来。又掉出来一张。第三十七张。他拿手电筒照。第三十七张底片是空的。没有脸。只有一颗扣子。铜的。圆的。刻着“南满”。背面刻着“三十六”。旁边刻着一个名字。那个名字被刮花了。看不清。但笔画还在。他凑近了看。认出来了。
“韩志远。”
他自己的名字。
四
韩志远把底片攥在手里。指头在抖。第三十七张。空的。只有一颗扣子。刻着他的名字。他哥刻的。他哥死之前。把底片盒塞进床板底下。留给他。留给韩志远。第三十七张底片。是留给他的。第三十六颗扣子。也是留给他的。
他低头看底片盒。铁盒子生了锈。盒盖内侧有字。他拿手电筒照。上面刻着一行小字。他凑近了看。认出来了。
“铁轨下面。埋着五颗扣子。零号。一号。二号。三号。四号。五颗扣子。五个名字。五条命。谁挖出来。谁就得死。”
韩志远的嘴唇白了。他把底片盒合上。攥在手里。他站起来。走到窗口。窗帘拉着。他拉开一条缝。往外看。奉天驿前的街上。人来人往。卖糖葫芦的。拉洋车的。穿和服的日本女人。他看见了。但他觉得。有人在看他。在暗处。在某个窗户后面。在某个门缝后面。
他松开窗帘。转过身。把底片盒揣进怀里。他走到门口。拉开门。走廊里空荡荡的。没有人。他往前走。脚后跟先着地。步子迈得匀。下了楼。柜台后面的日本老头还在打算盘。噼里啪啦。韩志远从他面前走过。老头没抬头。但韩志远听见他嘟囔了一句日本话。他没听懂。但他听见了“扣子”两个字。
他走出旅馆。阳光照在他脸上。他眯了眯眼。他往大东门里方向走。他爹还在照相馆。他四年没见爹了。他要回去。他要问他爹。底片盒里的东西。他爹知道多少。
五
同一天。上午十一点。奉天城。大东门里。韩记照相馆。
韩志远站在照相馆门口。四年了。他没回来过。门脸还是老样子。黑漆门板。漆皮掉了大半。露出底下的木头茬子。橱窗里摆着照片。都是日本人的合影。穿和服的。穿军装的。站在奉天驿前面。咧着嘴笑。照片下面用毛笔写着四个字。
“韩记照相。”
他推门进去。铺子里一股柏木味儿混着桐油味儿。跟他哥在的时候一样。柜台上搁着一台老式相机。黑布罩子搭在镜头上。柜台后面是一条布帘子。帘子上印着富士山的图案。山尖上落着雪。雪是白的。但染了灰。像发霉的馒头。
他掀开帘子。往里走。暗房的门开着。红灯亮着。他爹坐在暗房里。背对着他。驼着。戴着旧毡帽。帽檐卷着。手里端着一个搪瓷盘。盘里泡着一张相纸。相纸上的人脸正在显影。模模糊糊的。
“爹。”
韩德厚没回头。他的手停了一下。搪瓷盘里的相纸晃了晃。水荡出来。滴在地上。
“你回来了。”
“回来了。”
韩德厚把搪瓷盘放下。慢慢转过身。他的脸全是褶子。眼睛眯着。像是怕光。但眼底有东西在动。他看着他儿子的脸。看了三秒钟。然后他伸手。从兜里摸出一样东西。放在柜台上。
一颗扣子。铜的。圆的。刻着“南满”。背面刻着“三十六”。旁边刻着一个名字。被刮花了。但笔画还在。
“韩志远。”
韩志远的手抖了一下。他看着那颗扣子。又看他爹的脸。
“爹。这颗扣子——”
“你哥的。他死之前。让我留着。他说。第三十七张底片。是留给你的。第三十六颗扣子。也是留给你的。”
“留给我的？”
“你哥说。如果有人查到第三十七张底片。查到第三十六颗扣子。那个人。就是第三只手。”
韩志远往后退了一步。后背撞在墙上。水泥墙。凉的。他看着他爹。他爹的眼睛很亮。亮的像两颗石头。硬的。冷的。跟他哥一样。
“爹。第三只手。到底是谁？”
韩德厚站起来。走到暗房角落。那里堆着十几个底片盒。他蹲下来。从最底下翻出一个铁盒子。跟旅馆里那个一模一样。他打开。里面是一张照片。黑白的。四个人。穿着军装。站在一个土坡前面。四个人都笑着。笑得很难看。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民国十三年。湖州。四人结拜。王亚樵。戴笠。胡宗南。胡抱一。”
韩德厚把照片翻过来。正面。四个人。他指着最左边那个人。
“王亚樵。”
又指着第二个人。
“戴笠。”
第三个人。
“胡宗南。”
第四个人。
“胡抱一。”
他把手指头从胡抱一脸上移开。移到照片的边角。那里站着一个人。不在合影里。是后来洗照片的时候加进去的。站在胡抱一旁边。瘦高个。戴眼镜。中山装的领子扣到最上面一颗。年轻时候的毛人凤。
“毛人凤。他也在场。他没进合影。但他站在旁边。他拍了一张。”
韩志远看着照片上毛人凤的脸。年轻。瘦。眼镜片反着光。看不见眼睛。
“爹。毛人凤是第三只手？”
“毛人凤是龟。龟会缩头。龟会咬人。但龟不是手。”
“那手是谁？”
韩德厚把照片翻过来。背面。那行字的底下。还有一行字。更小。更潦草。他指着那行字。
“第三只手。不在合影里。在拍照的人里面。”
韩志远的手在抖。
“拍照的人。谁拍的照？”
韩德厚抬起头。看着他儿子的眼睛。很近。近得能看见瞳孔里的自己。
“我拍的。”
六
韩志远往后退了一步。后背撞在墙上。他看着他的爹。那张脸他看了二十多年。褶子。老花镜。驼背。他爹。照相馆的老板。给日本人照相的人。他爹拍的照片。他爹站在取景框后面。他爹按的快门。他爹看着四个人结拜。他爹看着毛人凤站在旁边。他爹知道一切。但他爹什么都没说。二十年。什么都没说。
“爹。你拍的照。你知道一切。你为什么不早说？”
韩德厚低下头。看着手里的搪瓷盘。相纸上的脸已经显影完了。是一个女人的脸。画着浓妆。像戏子。他把相纸捞出来。挂在绳子上。水往下滴。滴答。滴答。
“因为你哥。你哥十五岁。被毛人凤关在日本旅馆。我如果说了。你哥就死了。”
“我哥已经死了。”
“对。你哥死了。他死之前。把底片盒留给我。把扣子留给我。把真相留给我。他说。等一个人来拿。那个人。是第三只手。”
“谁是第三只手？”
韩德厚把照片放回铁盒子。合上盖子。他站起来。走到暗房门口。他停了一下。没回头。
“第三只手。是戴笠。戴笠让我拍照。戴笠让我留底片。戴笠让我等你哥来拿。戴笠安排了一切。包括皇姑屯。包括你哥的死。包括扣子。包括底片。”
韩志远的腿软了。他慢慢蹲下去。他攥着那颗扣子。铜的。凉的。刻着“三十六”。他哥的名字。他自己的名字。刮花了。但还在。
“戴笠。是第三只手。”
“戴笠是手。但手上面。还有一只胳膊。胳膊上面。还有一个人。”
“谁？”
韩德厚转过身。看着他儿子的眼睛。很平静。像一面湖。
“张学良。张少帅。”
七
同一天。下午两点。北平。铁狮子胡同。张学良公馆。书房。
张学良坐在书桌后面。面前摆着三样东西。第一样。韩志远从奉天带回来的底片盒。铁盒子。生了锈。第二样。三十七张底片。摊在桌上。三十六张脸。一张空底片。第三样。那颗零号扣子。真的。背面刻着“町野武马”。
张学良把底片一张一张地翻。翻到第三十六张。张作霖。他爹。胖。圆。留着小胡子。嘴角往下撇着。不笑。他爹。他看着底片上的脸。手在抖。
“韩志远。第三十七张底片。空的。只有一颗扣子。刻着你的名字。”
“对。”
“你哥留的？”
“对。”
“为什么留给你？”
“因为我哥说。第三十七张底片。是留给第三只手的。”
张学良把底片放下。他看着韩志远的眼睛。
“第三只手。是谁？”
韩志远没回答。他从兜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是一颗扣子。铜的。圆的。刻着“南满”。背面刻着“三十六”。旁边刻着他的名字。刮花了。但还在。
“少帅。这颗扣子。是我哥死之前。藏在底片盒里的。第三十六颗。我的。我哥的。戴笠的。毛人凤的。町野的。五颗扣子。五个人。一只手掌五根指头。四个名字。四根指头。还有一根。”
“还有一根。是谁？”
韩志远抬起头。看着张学良的眼睛。
“是您。少帅。”
八
张学良的瞳孔缩了。
“你说什么？”
“我哥说。第三只手。不是一个人。是一只手的影子。这只手。有五根指头。每一根指头。都是一个名字。韩志远。毛人凤。戴笠。张学良。町野武马。五个人。一只手掌五根指头。每杀一个人。就掉一颗扣子。掉到第五颗的时候——”
韩志远停住了。
“掉到第五颗的时候。怎么样？”
“第三只手。就长出来了。那只手。是您的手。少帅。”
张学良的嘴唇白了。
“我的手？”
“对。您的手。您查了四年。您查到了日本人。查到了町野。查到了仪峨。查到了刘维周。查到了李宝田。查到了那个左手缺小指的人。但您没查到。那只手。一直在您身边。在您的手里。”
张学良低下头。看自己的手。十根指头。他攥了攥。手心里什么都没有。但他觉得。手心里有一颗扣子。铜的。圆的。刻着“南满”。背面刻着“三十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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