期限第二天,一个男人约我喝咖啡。
他叫许知远,做情感自媒体,粉丝三十多万。
名片做得很好看,烫金边。
“顾老师,”他笑得温和,“我看了您那篇'留证反击法',特别受教。”
“想跟您做个对谈栏目,聊聊亲密关系里的沟通。”
我接过名片,指尖在纸边摩挲。
烫金的触感,有点滑。
“许老师做这行多久了?”我问。
“六年。”他说,“我最早是学心理的。”
六年。
我心里那根弦动了一下。
周聿的网,也是铺了六年。
他搅着咖啡,语气很软。
店里在放一首老歌,声音压得很低。
奶泡的甜味飘过来,腻。
“其实很多关系的问题,不在谁对谁错。”
“是女方太敏感,把小事放大了。”
我抬眼。
来了。
“太敏感”三个字,是教材第一章的原话。
“许老师,”我说,“您这个观点,是从哪本教材里来的?”
他笑意没变,但手指停了半秒。
“什么教材?”
“婚恋培训那类。”我说,“五年前市面上很多。”
他摇头,笑得很干净。“我不看那些。”
可他搅咖啡的动作,忽然快了半拍。
我注意到,他手机扣在桌上。
和陈屿那天一模一样。
每隔几分钟,他就低头看一眼。
我端起杯子,慢慢喝完。
他在等消息。
或者说,他在等某一个节点,好把话引到某个地方去。
我换了个话题。
“许老师,您那期'冷处理'的节目,我看过。”
他眼睛亮了一下。“是吗?”
“看过。”我说,“您说'对方情绪上来的时候,先不接话'。”
“我有个客户照着做了。”
“做了半年,她老公不再跟她吵架了。”
“也不再跟她说话了。”
他笑意淡了一点。
“那是她自己没掌握好度。”
“度?”我说,“教材里第九讲,写的是'沉默的使用时机'。”
“上面有没有写,沉默用久了会怎样?”
他没接。
我把杯子放下,杯底磕在碟子上,叮的一声。
“许老师,”我说,“我不是来跟您辩论的。”
“我只是想确认一件事——”
“您那套词,是自己琢磨的,还是有人教的?”
我没让自己停下来想后果。
“我说过了,我跟过老师。”
“那位老师,教您的时候,有没有教您'怎么收'?”我说。
他脸色变了。
“什么叫'收'?”
“就是,”我说,“教完控制,下一步教什么。”
他沉默了大概三秒。
这三秒里,我听见了咖啡机的蒸汽声,嘶的一声。
店里那首老歌放到第二遍,还是那么低。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他说。
可他的手指,在桌下攥成了拳。
我记住了他这三秒。
后来我才知道,这三秒,是他第一次意识到——
对面坐着的这个人,可能比他更懂那本教材。
也更懂那本教材的破绽。
“顾老师,”他往前倾了倾身,“我其实特别好奇一件事。”
“您拆沈砚之那套,拆得那么准。”
“是有人教过您吗?”
我心里一动。
这才是他今天真正要问的。
不是合作。
是来探我的底——我这套“破译”,是跟谁学的。
我放下杯子,笑了。
“没人教。”我说,“我是被教了三年,才学会拆的。”
他眼神闪了一下。
“那您觉得,”他说,“您这套东西,算不算……一种操控?”
空气静了半秒。
我盯着他。
这个问题太准了。
准到不像一个自媒体博主会问的。
“许老师,”我轻声说,“这个问题,是谁教您问的?”
他脸色微变。
手机在桌上震了一下。
我没看清屏幕。
但我看清了他的表情——那种被人点破之后的、一闪而过的慌。
他很快笑着收了手机。“我随口一问。”
“随口问得这么专业,”我说,“不简单。”
他站起来,笑容还在,但眼底没了温度。
“那合作的事,顾老师再考虑。”
他转身。
风铃响。
我低头看那张名片。
烫金的名字下面,印着一行小字:“知远心理工作室·情绪管理课程”。
课程。
不是咨询,是课程。
我把名片翻过来。
背面用铅笔写了两个很小的字,几乎看不清。
像是随手记的,又像是压痕:
“私教”。
我把名片对着窗外的光看。
铅笔画的痕迹压进了纸里,凹凸能摸出来。
一个做自媒体的人,为什么要在名片背面,写“私教”两个字?
除非这两个字,是他身份里最要紧的那部分。
要紧到,他怕自己忘了。
我把名片收进抽屉。
抽屉里已经有十七张名片。
这半年我见的每一个人,我都留了名片。
以前我留名片,是为了联系。
现在我留名片,是为了记住——
这些人里,哪些说的是自己的话,哪些说的是别人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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