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珩是当天晚上来的。
他没问我“你没事吧”。
他拎着一个设备箱,进门就打开。
“门铃摄像头,我装了三个。门口、楼道、消防通道。”他说。
我张了张嘴。
“还有,”他低头继续掏,“这个是录音笔,带云端同步的。你那个太老了。”
“陆珩——”
“苏蔓那边我也安排了。”他打断我,“我一个做合规的朋友,今天下午陪她去了派出所。”
“笔录做了,回执拿到了。”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把设备一件件摆开。
摆完,他才抬头。
“你不用谢我。”他说,“我在替我姐做这些事。”
“做了七年,熟。”
我喉咙发紧。
“可这是我自己的仗。”
“我知道。”他说,“所以我不替你打。我只管边界。”
边界。
这个词从他嘴里说出来,很轻。
可他做的每一件事,都恰好卡在边界上。
不越界替我决定,但把风险一格格堵上。
和沈砚之完全相反。
沈砚之的“为你好”,是把我的边界一点点拆掉。
陆珩的“不管”,是把我的边界一点点砌回来。
这两者的区别,我是在很后来才想明白的。
沈砚之也“帮”过我。
我工作忙的时候,他帮我“整理”过书房。
整理完,我的书从按内容排,变成了按颜色排。
他说这样好看。
我找一本书,要找二十分钟。
我抱怨过一次。
他说“你就是太较真,我帮你你还挑”。
从那以后我不再让他进书房。
那间书房,是我三年里唯一守住的地方。
现在我知道,那不是“帮忙”。
那是“接管”。
接管的第一步,是替你做决定。
第二步,是让你觉得被照顾。
第三步,是当你抱怨的时候,说你不知好歹。
三步走完,你的边界就没了。
而陆珩不是。
他装摄像头,装之前问我“这个角度行吗”。
他调三个,是因为前两个我摇头了。
他没有一次,替我决定过“该装在哪”。
“陆珩,你装第三个的时候,为什么不直接装?”我说。
“直接装?”
“对。”我说,“你自己有判断,为什么每次都问我?”
他手停了一下。
“因为我进的是你的地方。”他说,“不是我的。”
这句话很轻。
轻到我差点没听见。
可我听清了。
三年里,没有一个人跟我说过这句话。
沈砚之进我的书房,说“我帮你整理”。
我妈进我的房间,说“我帮你收拾”。
从来没有人问过我:“这是你的地方,我该怎么进?”
我站在旁边看他拧最后一颗螺丝。
螺丝刀转了三圈,咔的一声,紧了。
他退后半步,抬头看那个摄像头。
“好了。”他说,“这个角度能拍到门口,也能拍到电梯。”
“拍不到我窗户。”
“对。”他说,“你的窗户我不管。”
我愣了一下,再笑了。
这是我三个月来,笑得最松的一次。
他收拾工具箱的时候,我给他倒了杯水。
他接过去,喝了一口。
“你这儿,”他说,“比上次来亮。”
“换了灯。”我说,“以前那个太暗。”
“暗的时候看东西费劲。”
我抬眼看了他一眼。
“对。”我说,“暗的时候,我还以为是我眼睛坏了。”
他没接话。
可我看见他嘴角动了一下。
我看着他低头调摄像头的样子。
灰衬衫,袖口卷到小臂。
他调得很慢,一个角度要试三四次。
螺丝刀拧在墙上,声音很轻。
“陆珩,”我说,“你到底是做什么的?”
他手停了一下。
“我名片上写了。”
“投资人。”
“可你懂合规,懂取证,懂怎么陪人去做笔录。”我说,“这不像是投资人的手艺。”
他沉默了几秒。
把摄像头固定好,才转过身。
“我姐出事那年,”他说,“我在一家做企业合规的机构待过三年。”
“后来我自己出来做投资,是因为那个行业,能让我接触到他们的资金链。”
“投资人是身份,合规是手艺,我姐是理由。”
他把螺丝刀放回箱子,扣好扣子。
“所以你问我做什么的,”他说,“我是个,拿投资当望远镜的人。”
我看着他。
三年婚姻教会我一件事:听一个人怎么说,不如看他怎么做。
沈砚之说“为你好”,做的是拆我。
陆珩说“不管”,做的是砌我。
这一次,我信做的那部分。
“谢谢。”我说。
他愣了一下,像是没料到这两个字。
再笑了一下,很不明显。
“设备调试好了,我走了。”他说。
“这么晚——”
“我住得近。”他走到门口,回头,“对了。”
“我姐的案子,昨天正式立案了。”
门合上。
我站在原地,心跳得很快。
立案。
不是我的案子。
是七年前那笔“四十万”的账,终于有一个编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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