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警官那边立案后第十天,有个人主动找上了林飒。
是个女的,四十岁上下,姓崔。
她在周聿那条链上做过“前端”——帮人做婚姻财产方案。
“我想换轻判。”她坐下来第一句就是这个。
林飒给她倒了水。
“你知道多少?”林飒问。
崔女士捧着杯子,手在抖。
“我知道的不多。”她说,“我只负责方案,不碰话术。”
“可我见过那本教材。”
我心里一跳。
“什么样的?”
“蓝色封面,A4,打印的。”她说,“封面上没字,只有个编号。”
“里面二十一讲。”
二十一讲。
陆珩姐姐那张课程表,也是二十一讲。
“编号记得吗?”我问。
她想了很久。
“前两位是'QZ'。”她说,“后面是六个数字,我记不全。”
QZ。
我盯着这两个字母,脑子里的机器咔咔转了起来。
周聿。
QZ。
这不是随便编的号。
这是他给自己盖的章。
“崔女士,”我说,“你做方案的时候,客户签的是什么?”
“财产放弃声明。”她说,“模板是统一的。”
她往后靠了一点。
“模板从哪来?”
“上面发。”她说,“邮件。”
空气停了一会儿。
“发件人是谁?”
她低下头,声音更小了。
“没有名字。”她说,“只有一个邮箱。”
“邮箱后缀,”她抬眼,“和那家培训公司,只差一个数字。”
我后背一凉。
和第四章那家舆情公司一样。
又是“只差一个数字”。
这个人换壳的方式,像换衣服。
衣服不同,人还是那个人。
林飒把她的笔录做完,让她签了字。
她走的时候,在门口停了一下。
“顾老师,”她回头,“我做的那些方案,害过人。”
“我知道。”
她抬眼看了林飒一眼。
“我不求你们原谅。”她说,“我只想把我知道的说了。”
“崔女士,你做了几年?”林飒问。
“四年。”她说,“从三十二岁做到三十六。”
林飒没马上开口。“做了多少份方案?”
她想了很久。
“六十多份。”她说,“具体记不清了。”
“六十多份里,”我说,“有多少份,女方是自愿签的?”
她抬起头,眼睛红了。
“您这话问得……”
“我知道问得狠。”我说,“但我要问。”
“因为法庭上,对方也会这么问我。”
她沉默了大概十秒。
屋里有打印机在响,咔哒咔哒。
“有两份。”她说,“有两份,她是真的想签。”
“剩下呢?”
“剩下的,”她说,“是'不知道自己在签什么'。”
“我给她们的时候,说这是'财产规划'。”
“我说得很快。”
“快到她们来不及问。”
我把这句话记下来。
来不及问。
这四个字,是整套东西的命门。
因为所有的操控,都发生在“来不及问”的那几分钟里。
我说:“崔女士,你说话的速度,是谁教你的?”
“没有人教。”
“是有的。”我说,“教材第十一讲,写的是'签署节奏控制'。”
“上面有一句原话:'解释时间不超过九十秒'。”
她呆住了。
“您……您怎么会有教材?”
“我有二十三个文件。”我说,“你说的每一条,我都能对上编号。”
她的手抖了一下。
杯子里的水又洒了一点。
“所以我这四年,”她说,“不是我在骗人。”
“是我在照着念。”
“对。”我说,“你是念的人。”
杯子里的水早凉了。
“写的人,还在后面。”
那天她走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我送她到楼下。
楼道里的灯是声控的,踩一脚亮一格。
她走在我前面,脚步很轻。
“顾老师,”她忽然回头,“我会判多久?”
“不知道。”我说,“但你说了,就会轻。”
“轻多少?”
“我不知道。”我说,“但你不说,就一定重。”
她点点头,走了。
我站在楼道口,看着那盏灯一格一格灭下去。
灭到最后一格的时候,我想起一句话。
是我自己做咨询时,最常跟来访者说的一句:
“你不是坏,你是被用了。”
可这句话,我今天第一次说给了一个“用的人”。
说完我自己都愣了一下。
因为我知道,这句话不是安慰。
是事实。
这条链上,除了最上面那个人——
下面每一个,都是被用的。
我看着她。
三年婚姻教会我一件事:人分两种。
一种做错了,把错藏起来,再编一个“为你好”盖上去。
一种做错了,把错摊开,说“我说完了,你们处置”。
崔女士是后者。
她不值得被原谅,但她值得被记录。
我把她的笔录存进加密盘。
然后我打开那张课程表,在“二十一讲”旁边,写下两个字母:
QZ。
这两个字母,是我第一次摸到“教材”这个东西的实体感。
它不再是传说。
它有编号,有封面,有打印的痕迹。
它曾经被很多人抱在怀里,背下来,用进自己的婚姻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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