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砚之崩得比我想的快。
先是公司。
董事会把他的职务彻底免了,对外只说“个人原因”。
然后是合作方。
三家客户在一周内发了中止函。
最后是银行。
一笔授信被暂缓,理由是“实际控制人涉诉”。
林飒把这三件事按时间排给我看。
“七天。”她说,“七天,三块砖全抽了。”
“这不是巧合。”
我看着那张时间表。
“是有人推的?”
“是有人顺着推的。”她说,“立案消息一出,所有人都想先跑。”
她停了半拍。“他们不是针对他。”
“他们只是不想沾。”
我想起沈砚之最在乎的那个东西。
面子。
三年里他用“面子”压我,说“别外扬”“家丑不可外扬”。
现在把他推倒的,恰恰是“外扬”。
第九天,他给我发了一条很长的消息。
我数了数,这是他这三个月来,第一次主动联系我。
前几次都是律师出面。
律师出面,是“处理”。
自己出面,是“撑不住了”。
不是求,不是骂。
是算账。
“你知不知道我一年交多少税。”
“你知不知道我养了多少人。”
“你把我弄成这样,那些人怎么办。”
我看着那三条。
又是同一套。
把个人的错,换算成“我养了多少人”。
把因果关系倒过来:不是他做错了,是我“把他弄成这样”。
我没有回。
我把这条消息截图,存进了加密盘。
文件编号:第三十一步。
存完,我又把它调出来看了一遍。
三百多字,我数了数,里面有十一个“我”。
十一个“我”,没有一个“你”。
这就是他说话的方式。
从头到尾,都是“我”怎么样。
“我交多少税”“我养多少人”“我被弄成这样”。
他不是在做错事后的反思。
他是在算账。
而算账这件事,本身就是答案。
一个真心认错的人,不会跟你算他养了多少人。
他只会问一句:你还好吗。
沈砚之不会问这句话。
他这三年,一句都没问过。
我把这个发现,也记了下来。
后来这一条,成了我拆解他最有力的一段。
因为在法庭上,对方一定会说“他很后悔”。
而我会说:一个人的后悔里,如果出现十一个“我”,那不是后悔。
那是盘点损失。
那天下午,林飒来了。
她看了那条消息,笑了一声。
她说:“他这个'我养了多少人',是最蠢的一句。”
“为什么?”
“因为这句话把'公司'和'他'绑死了。”她说,“他本来想说'我很重要'。”
“结果说出来的是'我的员工靠我'。”
“这样一来,他一旦倒,那些人的账,就会算到他头上。”她说。
我看着她。
“所以他自己把自己卖了。”
“对。”她说,“这种人有个通病。”
“什么通病?”
“他们太习惯说'我养你'。”她说,“说到最后,连自己都信了。”
“可法律不认'我养你'。”
“法律只认'谁签的字'。”
那天夜里,我把那张“七天三块砖”的时间表,又看了一遍。
七天。
第一块砖是董事会,第三块是授信暂缓。
中间那块,是三家客户发中止函。
三块砖,看起来是三件事。
可我知道,它们是被人推的。
推的人,不一定是同一个人。
但推的方向,是一样的。
因为所有人都只想做一件事:
在船沉之前,先下船。
这就是“舆情”真正的意思。
它不是道德判断。
它是一个信号——
信号一响,所有人开始算自己的账。
而沈砚之这辈子最在乎的面子,恰恰是最先被算掉的那个。
第十天,有人在论坛发了个帖。
标题:《某高管离婚案里的“附加条款”,到底是谁写的》。
帖子把那页纸的截图打了码贴出来,只留署名那两个字的位置。
评论区有人认出了那两个字。
“周聿不是死了吗?”
“据说死在境外车祸。”
“那这个署名是鬼写的?”
帖子的热度没进前十,但被很多人存了图。
沈砚之的名字,第一次和“周聿”两个字,公开挂在一起。
那天下午,他的律师给林飒打电话。
语气很急。
“沈先生希望,那页纸的事,不要再往外传。”
林飒开了免提。
我听着,没说话。
“沈先生现在,”律师顿了顿,“很被动。”
我说:“他当年教我别外扬的时候,想过今天吗?”
电话那头静了。
林飒把电话挂了,看着我。
“你这句话,”她说,“比任何律师函都狠。”
我靠回椅背。
太阳穴在跳。
我知道这才到半山腰。
沈砚之倒了,周聿还没露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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