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冬第一场大雪，把通向镇子的山路埋了半尺。
塞维尔清早巡山，回来时爪下多了一辆坏掉的货车。
商人脸色发白，缩在车厢里连声道谢。他送的都是龙堡订下的面粉、奶酪和果酱，若塞维尔没有经过，只怕要在山路上熬到天黑。
虞娇走下楼时，贝拉已经替他安排了客房。
“山下还有人困着吗？”她问。
商人说，有两家车队停在驿站，那里有柴火和干粮，只是路没通，不能走。
虞娇便放心了，拉着塞维尔坐到炉边。
“先暖一暖。”
“我不怕冷。”
“可我摸着冷。”
他掌背果然凉。她把自己的杯子塞进他手里，又让厨师给商人送一份热午饭。
镇上当天也收留了几十个过路人。
伊芙琳替冻伤的老人治好双脚，又应下给两名咳嗽的孩子看病。忙完已过午后，救济棚的饭刚开，她便接过汤勺，帮修女分汤。
年轻祭司来请她回去：“剩下的我们能做。”
“这么多人，让他们多等一刻，就要多受一刻冻。”
祭司只好去添柴。
她站了大半日，靴底结着融化的雪，起初还觉得冷，后来脚趾便有些麻了。棚外的人认出她，夸圣女肯亲手为他们盛饭，比只会在宴会上捐金币的贵族强得多。
伊芙琳原本想把勺子交出去，听见这句话，又留了下来。
傍晚雪停，镇长来借石像鬼清路。奥托依照塞维尔的吩咐带走四只，镇里出人带路，也给搬走的石料寻了去处，天黑前便通了山道。
虞娇陪塞维尔下山，顺路取裁缝做好的冬衣。
伊芙琳恰好从救济棚出来。她认出马车上的龙纹，停下脚步。
“今日山路通得很快，多谢。”
“谢他。”虞娇笑着望向塞维尔，“我今天没出门。”
伊芙琳的目光从她整洁的裙摆，移到车里的软垫与暖炉上。
“我还以为，你会来看看。”
“这里不是有你们吗？”
“多一个人，总能多帮一点忙。”
虞娇想了想：“让我盛汤，大概会先烫着自己。”
伊芙琳笑不出来。
塞维尔却很认真地把车里的杯子拿远了些。虞娇见他当真，靠过去笑着说：“没那么笨，自己的茶还是会喝的。”
那副毫不羞愧的样子，让伊芙琳有些胸闷。
第二日，几个住在驿站的商人给龙堡送来谢礼。贝拉把礼物登记好，虞娇挑中一罐酸甜的莓子酱，特意写了回信，说正好配厨师做的松饼。
商人得了回信，兴冲冲向人夸她亲切。
伊芙琳也收到了一封很长的感谢信。信的最后问，明日圣女是否还会亲自来分汤，大家都盼着她。
她读了两遍，叫侍女把明早的安排往后挪一挪。
桌下，一双还没晾透的靴子放在炉边。
侍女问要不要换一双，她说：“烤干就好，还能穿。”
说完，她忽然想起虞娇昨日脚上那双绒靴，柔软的皮面上，一点湿痕也没有。
盟约的真相送到圣城后，神殿撤回了屠龙的命令。
北境留有历次赤月的记录，守塔人的职责、见证人的签名都对得上。大神官不愿为王室与龙族的旧怨搭上骑士，只说此前接到的消息有误，命伊芙琳留守分院，等赤月平安过去再回圣城。
王室却迟迟没有给虞娇回信。
直到她请奥托转告，赤月结束后便不再替王宫递任何口信，亨利王子才带着一车礼物来到龙堡。
他是虞娇的表兄，从前在王宫里，偶尔也肯替她说两句话。
“父王听说你平安，很高兴。”他温和道，“等这里的事结束，我接你回去。”
虞娇没有接那封盖着王印的信。
“回去住哪儿？”
“还是你以前的房间。”
“吃饭要等王后传唤，裙子要先让公主挑。下次再有需要王族女子做的事，还是先叫我？”
亨利脸上的笑淡了一点。
“那时谁都不知道龙会怎样对你。”
“可是你们知道，她们也可以来。”
亨利没有再回答。
塞维尔就坐在旁边。他没变回龙形，也没说威胁的话，只用金色的眼睛看着来客。亨利终于取出另一只匣子。
里面是虞娇母亲的珠宝，另有王都房产的契据。
国王不愿把虞娇变成长期住在龙堡的仇人。临行前，他准许亨利归还一部分代管的家产。
虞娇没有亲自翻那些旧账，让奥托请熟悉王国继承法的书记官看过。少的东西由书记官写信去要，她只见了父母旧日的管家，问他是否愿意照旧打理庄园。
“我会好好照看，不让您费心。”老人红着眼说。
虞娇请他坐下喝了一杯茶，听他讲了一会儿母亲年轻时的事。
亨利等她办完，又提王宫。
“你总不能一辈子住在这里。”
虞娇转头看向塞维尔。
“能吗？”
“能。”
回答快得亨利连劝词都没来得及说。
回程经过分院，王子顺路探望伊芙琳。她正替一名受伤的骑士换药，听他说虞娇不肯回去，眉头轻轻皱起。
“她太看重眼前的安逸了。”
亨利叹道：“若她肯像你一样替别人想一点，我也不必为难。”
伊芙琳低下头，替骑士系好绷带，心里那点不平慢慢转成一种熟悉的笃定。
至少王子知道，谁才是肯为他分忧的人。
半个时辰后，她接下了替王室安抚北境信众的差事。亨利握着她的手致谢，说此事交给别人，他都不放心。
侍女送走客人，轻声问：“您这个月不是想请几日假吗？”
“等赤月过了再说。”
龙堡那边，虞娇把母亲的蓝宝石耳坠戴上，问塞维尔好不好看。
“好看。”
“你答得这么快，都没看。”
“看了。”
他伸手拨开她耳边的头发，又重复了一遍：“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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