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女?”
直播间里面,有人把这两个字单独打了出来,后面跟着一长串问号。
镜头前,那道红色的身影依旧悬在半空,歪斜的脖子被衣领衬得格外细长,两只鼓出的眼睛缓缓向下,落在蹲着的叶开身上。
叶开仰头看了看她,又朝旁边挪了半步。
“行了,你别低头了。”
“我这么看得见。”
身后,举着手机的工作人员嘴角动了一下,握着手机的手却依旧绷得很紧。
那张脸只要稍微转过来一点儿,他就觉得自己的脖子也跟着不舒服。
偏偏叶开还能蹲在那里,用树枝将压在下面的纸元宝挑出来,翻了个面继续烧。
“哥,你们往后退退。”
叶开回头招呼了一声,顺手朝手机指了指。
“这个先别凑这么近,人家也有点儿私事。”
工作人员看向陈道长,见对方微微点头,这才握着手机往后退开。
周围的人比他退得还快,原本挤在前面的几个人,几乎是立刻顺着空出来的位置缩了回去。
陈道长仍旧留在能看清叶开的地方,手中的符纸没有收起。
火堆旁边,叶开重新转过身,声音压了下去。
隔着一段距离,只能看见他的嘴在动,偶尔抬起手,朝身后指一下。
女鬼始终看着他。
中间有那么一瞬间,地上的纸灰忽然卷了起来,红色衣摆也跟着向外鼓动,陈道长握着红绳的手顿时收紧。
叶开却没有站起来,只将手里的树枝往火堆旁边一搁,又说了几句话。
那片衣摆慢慢垂了下去。
直播间里面,弹幕刷得飞快。
“他说什么呢?”
“我声音已经开到最大了,还是听不清。”
“前面那个衣服动的时候,我以为要打起来了!”
“不是,他怎么真跟人家聊上了?”
又过了一会儿,叶开低头,将最后两个纸元宝放进火里。
女鬼的脑袋缓缓偏向后山,停留片刻,重新转了回来。
叶开顺着那个方向看了一眼,点点头。
风从路口穿过,火苗伏低,等众人再看过去的时候,那双悬在半空的红鞋已经不见了。
前面只剩下叶开一个人。
他蹲在火堆旁,将没烧完的纸边往里面拨了拨,等火势小下去,才站起来拍了拍手。
“行了。”
众人的视线一下全落在他脸上。
叶开将打火机揣回口袋,语气轻松得像是刚跟谁商量好了明天去哪里吃饭。
“谈妥了。”
“该回去睡觉的回去睡觉,别挤在这里了。”
一个男人下意识朝他身后看去,空荡荡的路口只有两盏手电照过去的亮光,刚才那道红影确实已经没了。
“她……走了?”
“嗯。”
“不会再来了吧?”
叶开看了问话的人一眼。
“答应我的事,她听明白了。”
几个人紧绷的肩膀终于松了下去,一个扶着墙站了半天的老人,慢慢将手收回来,掌心全是汗。
旁边有人双腿一软,坐到了长凳上,才发现自己连衣服后背都湿透了。
陈道长走过来,看了一眼地上的纸灰,又看向叶开。
叶开朝他点了点头。
陈道长没有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追问,只转身让工作人员继续清点,几个身体不舒服的人被扶到一旁,喝水的喝水,检查的检查。
广场上重新有了声音。
最开始只是喘气和低声询问,等发现那道红影真的没有回来,人的声音便一点点大了起来。
“折腾了大半夜……”
先前说过自己花钱买人的老人,扶着腰站直,抖了抖裤腿上的灰。
旁边有人赶紧碰了碰他的胳膊。
“你少说两句。”
老人看了一眼路口,声音低了些,嘴却没有停。
“活着的时候不让人安生,死了还这样。”
“当年请的那个人也是,拿了钱,说得那么厉害,到头来……”
“你说够了没有?”
旁边一个年轻男人忽然开口。
老人愣了一下,转头看过去,发现是自己家里跟着出来的晚辈,脸色顿时沉了下来。
“这里有你什么事?”
“你刚才自己说的话,没听见吗?”
年轻男人的脸涨得通红,手指朝刚才那片空地指过去。
“人是被绑进来的!”
老人嘴唇动了动,往周围看了一圈,压着嗓子呵斥。
“你知道什么,那时候跟现在能一样?”
“怎么不一样?”
年轻男人看着他,声音反而更大了。
“那时候绑人就不叫绑人了?”
附近几个人转头看过来,老人脸上有些挂不住,抬手就要去拽他的衣服,被年轻男人一下避开。
不远处,裹着外套的老妇人还在揉自己的脖子,听见争执,皱着眉头咕哝了一句。
“多少年的事情了,非得翻出来,翻出来能有什么好……”
扶着她的女儿动作停了一下。
老妇人没有察觉,仍旧低着头整理衣领。
“还有刚才那个嘴快的,什么都往外说,现在外面的人全知道了,以后家里的孩子还怎么找对象?”
她说完,才发现身边一直没声音。
女儿看着她,脸上的表情有些陌生。
“妈。”
“她当时是不是也喊过你?”
老妇人整理衣领的手停住。
“她是不是也求你帮她回家?”
“我那是……”
老妇人张了张嘴,避开女儿的视线。
“你又没在那时候待过,懂什么。”
女儿没有继续说话,只将原本替她拢着外套的手,慢慢收了回来。
叶开接过自己的手机,恰好听见旁边有人小声埋怨直播不该开着,镜头不该拍那些话。
他抬眼看了一下。
那个人立刻闭上嘴,扭头去找自己的手电。
直播间里面,刚才因为女鬼离开而稍微缓和的弹幕,再次密集起来。
“他们刚才可不是这个态度。”
“合着怕的是自己出事,别的是真一点儿不觉得有问题啊?”
“还在怪人把事情说出来,我真服了。”
“那个年轻人怼得好,我听着都来气!”
叶开看了几眼,没有接着讨论,只弯腰将自己的背包拎起来。
小黑原本缩在背包后面,见他过来,立刻站起身,紧紧贴着他的裤腿。
叶开往左,它往左,叶开停下,它也跟着停下。
“刚才让你出来的时候,怎么没这么积极?”
小黑仰头看着他,圆耳朵动了动,装作没听见。
叶开伸手推了推它的脑袋,将背包带子搭上肩膀。
工作人员还在安排后续,愿意留下的可以去村里的活动室休息,那边有灯,也有人值守,几名年轻人带着孩子往那边走,另外一些人则坚持回家。
有人说家里牲口没关,有人说门还开着,还有人不愿意继续跟旁边几个年轻人待在一起,拿上东西就往巷子里走。
先前那个老人经过叶开身边的时候,还停了一下。
“小伙子,今晚多亏你了。”
叶开转过头。
老人挤出几分笑,又看了一眼他手中的手机。
“刚才那些话,你看能不能……”
“还开着呢。”
叶开将手机稍微抬高一点儿。
老人脸上的笑容僵了僵,剩下的话咽了回去,含糊说了句辛苦,匆匆走开。
叶开目送他拐进巷子,这才将手机转回来。
“家人们,今天先到这里。”
“剩下还有点儿事情要处理,你们也早点睡。”
弹幕里一片不愿意下播的声音,叶开挥了挥手,结束直播,将手机收进了口袋。
陈道长就在旁边等着。
两个人沿着路往回走,过了广场,周围总算安静一些,陈道长才低声问道:“你刚才,到底跟她说了什么?”
叶开偏头看了他一眼。
“讲道理啊。”
陈道长脚步稍微停顿了一下。
先前那种怨气,他站在后面都能清楚感觉到,积压了这么多年的恨意,显然不是几句寻常劝解就能压下去的。
叶开见他看着自己,便叹了口气。
“冤冤相报何时了,总得有个了结。”
“让她一直惦记着那些人,也不是个办法。”
陈道长沉默片刻,缓缓点了点头。
“她若真能想明白,自然最好。”
说到这里,他又回头看了一眼村中,那几户亮着灯的人家,隔着墙还能隐约听见争论的声音。
“不过,她埋在那里多年,怨气又重,后面的超度不能草率。”
叶开嗯了一声。
“这个你专业。”
“到时候我搭把手,纸钱管够。”
陈道长看了他一眼,神情比先前缓和了些。
“你那折纸寄财的手段,确实能用得上。”
叶开笑了笑,没继续往自己身上揽功,走到院门前时,忽然抬手朝后山指过去。
“还有件事。”
“村里那些尸变的东西,可能有眉目了。”
陈道长脸色一正。
叶开停下脚步,将刚才得到的消息说了出来。
后山原本有一条往上延伸的山沟,顺着干掉的溪道走,越过一片乱石坡,再往里面,有个被村里人称作老鹰嘴的地方。
地震之后,那边塌了一大片。
许静芳说,那里有东西。
“她能看清是什么?”
“没靠近。”
叶开摇头。
“她说那地方以前不是这样,最近越来越不对劲,连她都不愿意往里面去。”
陈道长眉头慢慢皱起来,从随身的包里翻出白天记下的位置,借着手电看了看。
村民提到的泉水源头,就在后山一带。
山沟、塌陷的坡地,还有地震之后陆续出现的异样,似乎终于能往同一个方向找了。
不过地图上的标记太粗,究竟隔着几道山梁,还得亲自过去看。
“先看看外围。”
陈道长将纸收好。
“如果真与这里的尸变有关,拖下去恐怕还有变化。”
叶开点点头,转身进屋拿起斧头,检查了一下背包里的东西,又将备用手电塞到侧边。
小黑看见他重新背包,立刻从门槛旁爬了起来。
熊崽子刚跟出去两步,陈道长却在院门口停住了。
“村里这边……”
他看了一眼四周,压低声音。
“她毕竟是厉鬼,如果只是暂时应下,等我们离开以后再反悔呢?”
叶开将背包带子往上提了提。
“放心。”
“我拿我全家的性命给她作了担保,她也答应我了。”
陈道长明显怔了一下。
叶开说这句话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十分自然,既没有犹豫,也没有半点儿勉强。
“你……”
“道长,答应过的事情,我心里有数。”
叶开朝他点点头。
陈道长望着他,过了片刻,轻轻吐出一口气。
“也罢。”
他仍旧没有省去该做的事情,先去关押尸变者的屋子检查了一遍,将松动的绳结重新收紧,又在门窗处补上符纸。
活动室那边也留下了布置,值守的工作人员被单独叫到一旁,仔细交代了几句。
做完这些,两个人才从村后离开。
手电照着干裂的土路,光亮越过石坎,渐渐没入山坡后面的树影。
小黑跟在叶开腿边,短腿倒腾几下,又回头朝村里看了一眼,随即加快脚步,贴得更近了。
……
村里的灯,一盏接着一盏熄了。
先前那个老人回到家,将门插好,又不放心地推了两下,直到确认门板纹丝不动,才转过身。
屋里还坐着一个同样上了年纪的男人,刚才从广场回来时,两人便一路走在一起。
“真没事了?”
男人问得很轻。
老人拿起桌上的茶缸,喝了一口,手还有些抖。
“没听他说谈妥了?”
“道长都没说什么,你还怕什么。”
话虽如此,他还是将屋里的灯留着,走到床边,脱鞋时踢了两下,仿佛要把刚才沾上的晦气一起踢掉。
“早知道当年就不该埋在那边。”
旁边的人没有接话,只抬头看了一眼门。
窗外,一阵风贴着墙根吹了过去。
原本垂在窗边的旧塑料袋轻轻响了两声,门缝下那一线昏黄的灯光里,慢慢多出了一片暗红。
一双红色的鞋子,停在门外。
许静芳没有立刻进去。
她歪着头,望着那扇从里面插紧的门,耳边却又响起不久前,火堆旁那个年轻男人的声音。
……
“你这妖孽,还想着害人?”
叶开蹲在火边,手里的树枝轻轻拨开纸灰,脸上的表情一本正经。
许静芳向外鼓出的眼睛,缓缓盯住了他。
刚才递到火边的纸元宝,在她手里一点点变了形状。
又是这样。
那几个字落进耳朵,四周那些哭喊、求饶,还有当年道士念咒的声音,仿佛又挤到了一起。
红色衣摆无声地鼓起来,叶开脚边的纸灰开始打转。
他抬起头,压低声音。
“我好不容易才跟陈道长说通,让他留你一条路。”
“你只要答应,别再害无关的人,也别再弄出人命,后面把该了结的了结了,我们给你做超度。”
许静芳盯着他,嘴唇缓缓张开,喉咙里挤出一阵沙哑的声音。
“他们……”
“你先听我说完。”
叶开将树枝往旁边一搁,身体稍稍前倾。
“我可是拿我全家的性命给你担保的。”
“你这孽畜,不要不识好歹。”
那双鼓出的眼睛里,暗红色越来越重。
叶开却低下头,将一个没烧透的纸元宝重新放好,语气里带了几分随意。
“虽然我全家早就死完了,但我都这么说了,你多少得给我点面子吧?”
翻卷的纸灰,忽然停了一下。
许静芳看着他。
叶开没有看她,只顾着将压住的纸边挑开,露出下面尚未烧到的地方。
“还有,我一会儿得跟道长去趟后山。”
“村里的尸变,总得查清楚,总不能一直在这里待着。”
他朝身后示意了一下,声音压得只有面前那道红影能听清。
“我们走了以后,你可千万别又回来。”
“尤其是那些人,回哪一家,你就跟到哪一家,这种事情绝对不能干!”
许静芳的手慢慢松开。
被攥扁的纸元宝在她掌心展开一些,那张停留在死亡时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近乎茫然的神情。
叶开抬眼,恰好对上她的视线。
“看我干什么?”
“冤有头,债有主,谁害过你,你自己心里清楚。”
“那些后来出生的,今天才知道这件事的,还有什么都没做过的,你找他们算什么账?”
许静芳嘴唇动了动。
“你……”
“你什么你?我怎么了?”
叶开又往火里添了两张纸,神情坦然。
“我在劝你向善。”
远处,陈道长仍旧站在那里,手里的红绳没有放下,举着手机的人退得更远,镜头只拍着火堆旁一人一鬼模糊的轮廓。
叶开看了那边一眼,转回来,继续说道:“道长有道长的本事,你别以为我们走了,就能随便乱来。”
“该认清的人认清楚,该记住的话记住。”
“别给我惹麻烦。”
许静芳缓缓垂下视线,望着面前那堆燃烧的纸钱。
火光顺着纸边往上舔,金色的元宝渐渐塌下去,化成轻飘飘的灰。
她活着的时候,求过许多人。
求过给她一口水的人,求过从门前经过的人,也求过那些同样有女儿、有姐妹的人。
后来,她死了。
来的人让她别作恶,让她散去怨气,让她不要再纠缠村里的人,然后将她压进那座没有名字的坟里。
眼前这个人,说的话听起来也差不多。
可他偏偏连自己什么时候走,都告诉她了。
一滴浑浊的泪水,从向外鼓起的眼角慢慢滑下来,经过青紫的脸颊,落进红色的衣领。
抓着纸元宝的手,一点点收回胸前。
她朝叶开低下头。
叶开赶紧往旁边偏了偏。
“哎,别低。”
“我刚才不是说了吗,你那个脖子,我看着不太放心。”
那道红影停住。
叶开摆摆手,等了一会儿,又开口问道:“对了,后山最近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没有?”
许静芳缓缓转过头。
越过村里的屋顶,远处的山影沉在夜色里面,老鹰嘴所在的方向没有半点儿灯光。
她看着那里,许久才抬起一只手。
……
门里面,茶缸被放回桌上,发出一声轻响。
“等天亮了,我得再去问问。”
老人坐在床沿,弯腰捶了捶自己的腿。
“这样总不是个事,能不能让那道长给她彻底弄……”
后面的话,忽然停了。
桌边的男人抬起头。
老人仍旧坐在那里,弯下的腰却慢慢直了起来,两只眼睛死死盯着他身后的门。
门没有开。
插在门后的木栓,也还好好地横在那里。
可门前多了一个人。
红色的衣服垂着,那双鞋离地很近,低垂的脑袋缓缓抬起来,露出一张他们刚才才见过的脸。
老人嘴巴张开,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的怪响。
桌边的男人顺着他的视线转过头,手肘一下撞翻茶缸,水沿着桌沿淌下来,浇了他满腿,他却连躲都没躲。
许静芳看着他们。
那张歪斜的脸,朝旁边缓缓偏了一点儿。
老人猛地往床里面缩,后背撞上墙,伸出去的手在空中胡乱摆动。
“不是说好了,不是说……”
红色的身影已经到了床前。
一只冰冷的手,落在他的脖子上。
床板骤然响了起来,桌边的男人连滚带爬扑向门口,两只手拼命扳着木栓,身后却先响起了一声凄厉的惨叫。
声音穿过窗缝,钻进空荡荡的巷子。
隔着几户人家,一扇窗户亮了,有人披着衣服走到门边,刚伸手摸向开关,便发现门缝下面站着一双红鞋。
随后,第二声惨叫响了起来。
村后的山路上,两束手电光已经越过乱石坡,沿着干涸的溪道,继续朝更深的地方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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