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南城门时,天光大亮,行人已多。
瓦桥街两厢的店铺,大都也已开门。一行人沿街而行,走出里许,过个鞍辔铺,前边路东,斜挂着“丁娘子饼铺”的炊饼铺南边,就是他们的茶坊了。
寇显忠张眼望去。
尽管还离着一段距离,看得出来,杨四他们这几日着实下了功夫。
门板新刷了桐油,晨光下亮泽泽的,大堂和二楼的窗纸换了新的。行到近处,门两边墙上,贴了几张大红的喜词。有的写着“厚生利用”,有的写着“和众丰财”。
站定在门口,大门两边的楹联也早贴上。字为楷体。右边上联:“能攻心则反侧自消,从古知味非好饮。”左边下联:“不审势即宽严皆误,后来对枰要深思。”
芮举人的楷书学自蔡襄,字字端正如立,墨色浓淡相宜,乍一看,还真有三分蔡襄的神气。
寇显忠背着手,欣赏了会儿,心道:“蔡襄的楷书当代第一。芮举人这笔字,差可也能配得上这幅名联了。”暗叹了声,“唯我借用此联,做茶坊楹联的用心,却无人可知。”
这幅名联,他改动过后,上联以茶清心,下联对弈审势,与他这个铺子的营生正可对上。
但他借用此联的真意,其实在两联各上半句的联眼之处。上联“反侧”,暗指朝廷与金结盟,实与虎谋食;下联“不审势”,指的是海上之盟。只此中思绪,不足为外人道也。
便孙大等将招牌等从车上抬出,着手往门楣上挂。
杨四打开铺门,抽去门板,请寇显忠入内观看。
只见楼下大堂、楼上四个雅间都布置得整整齐齐。大堂的四壁空处,挂着他买的那些字画和芮举人代书的对联。楼上四个雅间摆着插花,也挂着对联、字画。
看了一圈出来,孙大、寇大勇已将匾额挂上了门楣,不过吉时未到,盖了块红绸。
匾额一挂,先是隔壁店铺的店主、伙计们陆续过来祝贺。
接着,芮举人、洪老丈等,还有寇显忠专门着孙狗儿去请的房东老汉,一拨拨前来庆贺的人相继而至。秋鸿和房东老汉前后脚到的,他代萧衍卿送来了四只兔毫建盏,送过就走了。
杨四请的路岐人和他昨日总算找的一个说书的,先后也到了。
只有邹五,前天杨四就通知他了,直快到吉时的时候,他才匆匆赶来:“三哥,本该一早就来的。不料勾栏的那谢柔娘往珠翠铺买首饰,围看的人水泄不通。等了半晌,我才得过。”
解释罢了,他没看见秦氏、刘氏和秀娘,问道,“三哥,怎么不见老夫人?”
“我娘好清净,说等茶铺开张过了,她再来。”寇显忠问他,“邸店的活计辞了?”
“昨日就辞了!三哥的铺子要开张,谁还在它邸店做!”
两人正说话,铜锣声响起。
转眼去看,是那伙路岐人清出了地方,一个耍猴的指挥着两只猴子敲着锣,先上了场。
行人纷纷投来目光,有的停下了脚步。
茶坊铺子外头,渐渐人气聚拢。
随着人多,不知何处摸来了两个乞儿,在人堆里乱钻。一个簪花的矮壮汉子可能被碰到了,劈手揪住一个,提到了旁边。乞儿大叫“爷爷饶命”。几个被他碰过的人,连忙摸自己的荷包,有的骂:“活该挨打!”却也增了几分热闹。
杨四指挥杨四嫂、朱二嫂,给上到二楼雅间的芮举人等送去茶汤、果子,下楼来,寻到寇显忠,见驻足的路人渐多,兴冲冲道:“三哥,时辰快到了,爆仗先放一放吧!”
寇显忠刚点了点头,一人的脆声传来:“三哥哥,弟弟来迟。哥哥今日开张大吉,弟弟不胜喜欢。些许微物,不足表恭贺之情。”顺着看去,可不就是蒋二郎。
他小心地捧着个白瓷胆瓶,瓶里斜插着一枝粉白杏花,旁衬一小条黄迎春。
杨四上前接住了。
却蒋二郎身后跟着条汉子,黑面皮,几根胡须,穿件锦缎直裰,下摆扎在腰间。
蒋二郎侧身,把他让出,与寇显忠引见:“三哥哥,这一位好汉,便是弟弟久与哥哥言起的董五哥。五哥听得哥哥茶坊今日开张,特与弟弟一道,与哥哥庆贺。”
原来这人就是赌坊里放贷的那个董五。
“五哥,久仰久仰。小店开张,劳五哥亲来,不安之甚。”寇显忠露出笑容,与他见礼。
董五哥抱着只小猫,也递与杨四,拱手笑道:“三哥的铺子既开在了瓦桥街,你我日后便是邻舍。我大小也算半个地主,岂能不来恭贺?前闻二郎说三哥要聘只猫,我家那猫刚生产过,便与三哥抱来一只。愿三哥这铺子大吉大利,利市三倍。”
“厚赠惶恐。如此,请五哥雅间里坐,稍后吃两杯水酒。”
“我不坐了。三哥店开在此处,日后见面的多了。三哥有瑕时,再好生饮几杯。”董五哥与立在寇显忠身后左右的马进、曹延平都认识,示个意,辞去了。
蒋二郎赶紧与寇显忠说了声,小跑着跟上。
“也不怕把他浑家赔进去!”马进冲着他俩去向,不屑地啐了口。
他蓦地蹦出这一句,不知由何而出。杨四的心思不在此处,毫不关心,急劳劳地问寇显忠:“三哥,放吧?”寇显忠笑应道:“放吧。”杨四就忙将爆仗取出,一个个挂在竹竿上,让寇大勇挑着,站到店门边,自点了根线香,喊声“放爆仗喽”,轮次点燃。
时下爆仗,尚无一连一串的,须得单个点燃。每个寸许来长,内填火药。放起来响声极大,一溜火星过去,“砰”、“啪”作响,直如霹雳,震耳欲聋。
百十个爆仗接连炸响,半条街面上的店家、行人都听到了,无不探头往这边看。围在铺前看耍猴的路人们,因在近处,声响尤大,更皆是失色。寇大勇、杨四都是头次放这爆仗,两人没有防备,也都吓了一跳。特别寇大勇,吓得叽哇乱蹦,好在竹竿他攥着,没有乱扔。
硝烟弥漫,炸得纸屑漫天飞舞。
“三郎,吉时到了!”孙大捂着耳朵,赶过来,大声道。
见那芮举人等听到爆仗声,又都已纷纷下来。寇显忠向他们行个四方揖,道声:“小店今日开张,多谢诸位今日前来捧场。”店门内已摆上供桌,搁上贡品。他领孙大等,敬过神,将一只活公鸡抹脖杀了,沾着鸡血在门框、门槛等处点了几下,这叫“开光见红,驱邪纳吉”。
随即,他放下刀,转到门楣下,冲着站开四面的芮举人等再次拱了拱手,伸手一拽,扯落了红绸。
“无比茶坊”四个大字,登时显露在上午的春日下,熠熠生辉。
竖招上的红绸也扯下,上写着“专供棋牌清玩”。茶旗挑出,一行墨笔大字:“茶香花醉满堂客”。
芮举人等齐声拍手祝贺:“开张大吉!”
杨四抓把铜钱,往街心猛撒,叫道:“来玩耍喽!”看热闹的人拥挤哄抢。
孙大趁机打起响盏,高声吆喝。孙大娘、朱二嫂各端几副纸牌,见人过来就亮出纸牌,塞把瓜子,喜笑颜开:“铺子新开,茶汤白送,打扇子叶儿的添一碟茶食!”
店门南边那伙路岐人见机,那耍猴的下去,换上了两个打套子的。亮开架势,棒扫刀格,对打起来。木铁交击声,“铛铛”连响,与看客们的叫好声、响盏吆喝声混成一团。
一时间,春日朗照,路柳随风,整个店前热闹喧沸。
停下来,过来围观的行人越来越多。因着这些日城中那些说书的,连日说那几个话本,加上萧衍卿的铺子开张已有几日,纸牌此物,许多人已不陌生,有的还已玩过。听到今天免费,很快就有人应孙大娘等的邀请,步入铺内。不多时,一楼堂上已有三两坐客。
“三郎,你这幅楹联,我越看越有滋味。看是说茶、说棋,细品之下,分明是做事、做人的道理。”芮举人将这幅楹联念了一遍,称赞再三,抚掌道,“妙哉,妙哉。”
高挂门边的这幅楹联纸彩墨深,吸人眼目,驻足的或路过的行人,凡识字者,无不看上一回。
只寇显忠回身再看时,却觉它,像是与周围的热闹融为了一体,又像格格不入。
“芮兄、柳兄,诸位贤兄、官人、高邻,酒菜已备,请各位登楼,饮杯薄酒,好使显忠借此,谢过诸君今日抬爱。”寇显忠定下心思,笑邀芮举人、洪老丈等上楼。
酒是前几日就备下的。
菜是早上到后,从瓦桥街的酒楼定的,已经送到。
芮举人是正经获得过举人身份的,又是他文社的大金主,众客请他走先,其余的推让着进了大堂,重新上楼。孙大收起响盏,与杨四、邹五在前引陪。有三五隔壁的店家也留了下来,不过他们没上二楼雅间,大堂里坐了一桌,寇显忠请了曹延平作陪。等他们都进了堂,寇显忠自也迈步而入。
却便此际,店外传来了阵叫骂声。是刚才被揪住的乞儿,街边撞倒了一个老汉。行人向外散开。老汉躺在地上,哎哟哎哟地叫。寇显忠转目见之,脚下一停,便要过去。
寇大勇拦住了他:“三哥,你去陪客人。我去。”撩起袖子,大步到了,两脚踹跑乞儿,一把抓起老汉,喝问道:“碍事么?”那老汉半个字不敢答,挑起菜担,一溜烟地走了。
寇显忠不觉失笑,摇了摇头,进堂去了。
却便在他身影消失堂门以后,他刚才没看到的地方,老汉摔倒处不远,一条雄健的汉子手从怀中抽出,兜去了旁边路岐人场外的热闹观者后头。适才揪走乞儿的那簪花汉子,凑将过来。两人低着头,说了几句什么。
二楼四个雅间,坐得满满堂堂。
寇显忠先到公人们坐的房间,敬了一遭酒。房东老汉也在这屋坐着,喝了三杯。有公人回敬的,在此屋作陪的孙大替寇显忠喝了。牙人、邻舍各坐的雅间,寇显忠也一一敬了酒。杨四、邹五分在这两屋作陪。末了,来到芮举人、柳之礼等在的雅间。
“三郎,恭候你半晌了!”芮举人一把拽他近前,给他倒酒,“今天你铺子开张,大喜之日,你无论如何得多喝几杯。”
柳之礼把酒杯给他掩住:“明庵,三郎的伤还没好利索,饮不得酒。你要喝,我陪你喝。”
“你这双柳,最会败人兴致!”芮举人话这般说,却也就没再劝酒。
寇显忠拱手笑道:“诸君今日肯来,显忠这小铺子已是沾光。更蒙诸君赠诗词、字画,受宠若惊。等今天忙完,我就把诸君的墨宝,亲手高悬堂上,也让来客们看看,我这小铺子亦是有文气的。此即所谓‘山不在高’,有诸君墨宝则灵是也。”
原来芮举人、柳之礼等送的贺礼,除了芮举人多送了本汇编了蔡襄的《茶录》、那位官家的《大观茶论》等茶事文章的茶书外,皆要么是一幅字画、要么是一首诗词。
几个文士被他一捧,皆是抚须而笑。
“三郎,我不瞒你,我与双柳的那两首词,是我俩约好的,共倚《满江红》之调,分赋一首。便是要分个高低。你既话到此处,来,来,你便先评点一番吧。”芮举人端杯笑道。
“两位贤兄高才,我怎敢置评。”
芮举人往墙上一指:“适才我等还在议论,虽尚未见三郎之诗,但只三郎的这几幅楹联、对句,已可见三郎的见识才情。这等佳句,断非庸俗之徒可得。你就不要过谦了。你放心,你纵看错了眼,抬举了双柳,我也绝不生气。”
他所指处,挂着一副也是他代书的对句,写的是“人无癖不可与交,以其无深情也;人无疵不可与交,以其无真气也”。
寇显忠哈哈一笑:“两位贤兄的词,我还没细看。这样吧,先陪诸君饮上几杯,待君等尽欢处,我再细看细品,何如?芮兄放心,我是个直性子,必定秉直而言,有一说一。”端起了茶碗,“我伤未好,实是饮不得酒。以茶代酒,先干为敬。”
柳之礼解围道:“三郎这话是正理,今日来,是为庆贺三郎铺子开张,我等自当欢饮。”也将酒杯端起喝了。
芮举人等几个便也喝了。
寇显忠与新认识的那两三人又一一见礼,叙话罢了,坐将下来。
几杯酒落肚,诸人就着刚才话题,从联到词,从词到诗文,又到当下文坛佳话,风流趣事,一个个话匣子打开,满桌或击节叹赏,或拊掌大笑,欢声笑语,闹成一团,倒比楼下路岐人的锣鼓还热闹几分。
期间,寇显忠又去别的几个雅间转了一转。
公人坐的雅间里,不见了房东老汉,问了才知,他不胜酒力,已先告辞。
回到芮举人等所在的雅间门前,寇显忠刚推开门,底下大堂里蓦然一片彩声。他回头张了眼,堂上已有四五分客人,是说书的说到了精彩处,引起了叫好。便举步进到雅间,前脚才刚落定,窗外又一阵雷鸣般的彩声!柳之礼到窗边一看,顾与诸人笑道:“是那两个女飐上场了。”
“说到女飐,仁宗朝时有桩故事,兄等知也不知?”芮举人已醉了八分,一张脸涨得通红,舌头带了黏滞,醉眼朦胧,环顾满桌人,等待回音。
“啪”,雅间门又被推开了。
孙狗儿探进头:“三哥,房主在店门口等你,说有事与你说。”
这房东,不是喝多了,回家去了么?
寇显忠只好又告个罪,出门下楼。
到了大堂,说书声中,呼噜声响。却是陪店家饮酒的曹延平喝多了,伏在桌上呼呼大睡。
寇显忠叫朱二嫂与他端碗茶汤醒酒,然后出到店外,抬眼见房东老汉一人,避开正两个女飐开扑,喧嚷沸天的路歧人场地,在一边墙角站着,就到近前,笑问他道:“老丈,找我何事?”
老汉大概确是喝多了,浑身酒气,扶着墙,抖了会儿嘴唇,才挤出来一句话:“郎君,我浑家嫌赁钱少了,要我请郎君到家再做计较。”
寇显忠怔了下,打量他两眼。
身后的马进早是横眉立目,跨步逼来,喝道:“莫不见我家郎君这铺子,开张的场面大,你反悔了?倘真如此,不必问保人说话,你这老汉,看我两个拳头会不会说话?”
“大郎且慢。”寇显忠神色已经平复,扯住了他,微微一笑,与房东老汉道,“便去你家,听听大娘计较。”吩咐孙狗儿,“你去芮举人房,与他们说一声,我过会儿再过去。”
孙狗儿应了,跑回大堂。
老汉在前,寇显忠随后,马进跟着。
三人穿过瓦桥街,拐上条小巷,往老汉家去。
铺子外的热闹慢慢远去,巷子越深越静。
——
1,五奴:典出唐代,苏五奴的妻子善歌舞,每当有人邀请她表演时,苏五奴总是跟随。邀请的人想灌醉他,苏五奴说“但多与我钱,虽吃䭔子(蒸饼)亦醉,不烦酒也”。“五奴”由此就成了卖妻者的代称。到了宋代,演变成为了对青楼男仆的统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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