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宴后第二日，噩耗便传了出来——宁国公主昨夜不慎摔倒，金钗划伤了脸，伤势颇重，太医看过之后直摇头，说虽能愈合，但疤痕怕是消不掉了。
消息像一阵风似的刮过京城，不过半日光景，满朝上下便都知道了。
这下风向陡然一转，朝堂上的争论从“该不该让公主去和亲”变成了“该让哪位公主去和亲”。
然而皇帝膝下的女儿们细细数来，竟没一个合适的——皇二女早夭，皇三女、皇四女、皇五女早已出降多年，皇六女三年前病逝，皇八女虽未出降，却也在半年前赐了婚，余下的几位公主年纪都尚幼，最大的不过十岁，如何能远嫁突厥？
一时间，朝堂上吵成了一锅粥。
又有大臣提出，可册封宗室女为公主，代天家远嫁。楚国公一派当即便提议，可封长宁县主为护国公主，前往突厥和亲。
此言一出，皇帝当场便沉了脸：“长宁县主是代镇国公主在宫中陪伴德妃，替镇国公主尽孝的人，岂可轻易远嫁？”
话虽如此，卿文均心中却依旧惴惴不安。
下朝之后，他连朝服都来不及更换，便直奔荣安堂。
赵夫人正在堂中插花，见他步履匆匆地闯进来，面色沉得能滴出水来，连忙放下手中的花枝起身相迎：“老爷回来了，怎么了这是？”
卿文均长长地叹了口气，在椅子上坐下，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哑着嗓子道：“宁国公主伤了脸，不能再去和亲了。”
赵夫人一顿，慢慢收回手：“伤了脸？昨儿不是还好好的……”
她顿了顿，又问，“若宁国公主不能去，那能和亲的公主便寥寥无几了。今儿朝堂上怎么说的？”
卿文均闭了闭眼：“若真要和亲，只怕只能再册封一位宗室女了。楚国公那些人……竟把主意打到了令仪头上。”
赵夫人沉默着坐下，堂中安静了好一会儿，半晌，她才轻声问道：“老爷现下如何想的？”
卿文均看向她，目光里带着少见的焦灼：“自然是不能让令仪去和亲。那蛮夷之地，苦寒不说，风俗人情皆不通，令仪怎么受得了？”
他顿了顿，又交代道，“你明日往宫里递牌子，看能不能去见德妃娘娘，商量个对策。”
说罢，他像是又想起了什么，语气沉沉地补了一句，“把嘉仪也带上。”
赵夫人看了他一眼，没有多问，只点了点头：“我明白了。”
第二日，赵夫人便往宫里递了牌子。
可德妃却以身子不适为由推了，只让太监带话出来：“马上便是镇国公主的忌辰了，娘娘近来总是失眠多梦，身子实在不康泰，故而不能与夫人相见。但请夫人放心，一切都有娘娘在呢。”
得了这句话，赵夫人心里松快了不少，却仍不敢掉以轻心，又给相熟的几家官眷夫人递了帖子，备了厚礼，一一前去拜访，留作后手。
而毓德宫内，殿中弥漫着淡淡的草药味。
德妃一袭素衣，面色苍白地靠在榻上，虽未施脂粉，却自有一股弱柳扶风般的娇柔之态。
令仪低眉垂眼地半跪在榻边，一勺一勺地给德妃喂完药，又递上帕子替她拭了拭唇角，待一切妥当了，才端着药碗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她刚走，坐在一旁的皇帝便感叹了一声：“令仪这孩子倒是极孝顺懂事，是个贴心的。”
德妃用帕子捂着嘴轻咳了两声，声音里带着几分病中的虚弱：“这倒让妾身想起，从前妾身病了时，宣月也是这样哄着妾身喝药的……”
她说着，眼眶便红了，用帕子轻轻按了按眼角。
见她落泪，皇帝心中一动，坐到榻边握住了她的手，温声安抚道：“爱妃放心，马上便是宣月的忌辰了，朕定会让人好好操办一番，以慰她在天之灵。”
德妃反握住皇帝的手，露出一个娇柔的笑来，眉眼间却仍笼着淡淡的愁绪：“妾身知道陛下近来政务繁忙……如今宁国公主不慎伤了脸，只怕再没有合适的公主可去和亲了。妾身知道陛下心疼我们姑侄，可身为臣子，若能替陛下分忧解难，卿家是万死不辞的。不如，就让令仪去和亲罢，也不枉陛下疼她一场。陛下不必顾及妾身，妾身哥哥定然也是绝无二话的……”
她说着，又咳了几声，面色又苍白了几分。
闻此言，皇帝大为感动，握紧了她的手，又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背，郑重许诺道：“卿卿如此深明大义，倒让朕惭愧了。爱妃放心，朕绝不会让令仪去和亲。宣月已经走了，令仪自然是要常伴爱妃身侧，替宣月尽孝的。”
德妃轻轻靠在皇帝怀里，声音低柔：“有陛下这句话，妾身便是死也甘心了。”
两人温存了片刻，便有太监在门外禀报，说边境有加急折子递了上来。皇帝只得起身，叮嘱德妃好生歇息，便匆匆离去了。
待皇帝的背影消失在殿门外，令仪才重新进了殿。
此时的德妃，哪还有方才半分娇弱的模样？她靠回榻上，目光平静如水，看着令仪，语气淡淡：“陛下已经答应不让你去和亲了。”
她顿了顿，又道，“但我心里还是不放心，你今年十八了，是该好好相看婚事了。若是开了和亲的先例，有一便有二。你若一直待嫁闺中，难保不会有意外。”
令仪一愣，轻声道：“姑姑，陛下不是已经答应不让我和亲了么？陛下向来一言九鼎，为何还要急着给我相看……”
德妃轻轻叹了口气，目光落在她脸上：“傻孩子，你要记住，任何人答应你的事情都不能作数，只有你自己能做主的事情，才算作数。”
令仪在榻边的绣凳上坐下，沉默了一会儿，才低声道：“我还不想嫁人。”
德妃看着她，语气平和却不容置疑：“令仪，你是最懂事的孩子，你应该明白，女子的婚事向来由不得自己想或不想。我在这宫里十几年，也算看明白了，什么都是靠不住的，恩宠更是虚无缥缈的东西，只有牢牢握在手里的，才不是虚的。”
她微微前倾了身子，声音压得更低了些，“你应该也知道，七皇子对你的心思罢？”
令仪这下愣住了，好半天才道：“可是姑姑，我比七皇子大五岁啊……”
德妃轻笑了一声：“年龄算什么呢？我如今膝下无子，即便再如何盛宠，也不过是表面风光。他日若陛下龙驭宾天，我们便再也保不住这一世荣华了。只有你嫁入皇室，我们才多一重保障。”
她伸出手，轻轻覆在令仪的手背上，目光沉沉地望着她，“令仪，我们都身负家族的荣辱兴衰，你应该知道该怎么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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