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映仪一路跑到园子里，这才停住脚步，累得扶着一棵石榴树直喘气，索性一屁股坐在旁边的石凳上，拿团扇呼哧呼哧地扇着风。
身后的知晴和听雨早已笑得没了力气，半扶着腰一路小跑过来，刚一站定，就再也忍不住，前仰后合地笑作一团。
听雨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一边擦着眼角一边直道：“夫人怎么想出这个法子的？哈哈哈哈……方才钱夫人那张脸，您瞧见了没有？红得跟案上的锦盒一个颜色！”
知晴也掩着嘴笑，好容易缓过一口气，才道：“还得是夫人呢。这招数一使出来，以后看她还敢不敢提两家的婚事。”
映仪坐在石凳上，低头转着手腕上那对祖母绿的镯子，水头极足，在日光下泛着一层润润的光。
她心里美滋滋的，白得了一对上好的玉镯，自己的出场费倒是真高。
主仆三人在园子里又笑闹了一阵，刚准备起身回去，远远便瞧见嘉仪带着春杏夏荷往外走。
春杏夏荷远远见了映仪，便率先停下脚步，规规矩矩地福身问安。
嘉仪也只得跟着停下，面上带着几分不大自在，和映仪打了个招呼。
映仪上下打量了她一番——嘉仪今日绾了个时兴的发髻，鬓边攒着几支宫里赏的金钗，身上是一条簇新的桃红色春裙，料子鲜亮，一看便是新裁的。
映仪不由笑道：“五妹妹这是往哪里去呢？”
嘉仪抬手摸了摸鼻子，目光微微躲闪，只道：“我去庙里上香呢，昨儿已经回过母亲了。”
映仪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弯了弯嘴角：“那我便不送妹妹了。”
嘉仪挤出一个笑来，连忙带着人走了，脚步比方才还快了几分。
待她走远了，知晴望着那道远去的背影，轻声道：“姑娘要不要派几个婆子跟着？”
映仪摇了摇头，将团扇搁在石桌上：“随她去吧。有夏荷春杏跟着，出不了什么事。况且我左右都是要留在家里招赘的，她也坏不了我的事，我才懒得管这些闲事。”
而另一边，嘉仪心有余悸地上了马车。
车轮辘辘地碾过青石路面，一路驶向城外的灵泉寺。
待到了之后，嘉仪先领着春杏夏荷去大殿上了香、求了符，又打发她们去捐香油钱、点长明灯，自己则慢悠悠地往厢房的方向走。
她走到拐角处，左右看了看，见四处无人，便一闪身钻进了一间僻静的厢房。
房内已有人在等着了——一个面容俊秀的书生，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袖口磨出了毛边，却收拾得干干净净。
见嘉仪进来，那人连忙起身，殷勤地扶着她坐下，笑道：“妹妹今儿怎么来得这样迟？”
嘉仪横了他一眼，从袖子里掏出一只装着银子的荷包，搁在桌上：“喏，只有这些了。”
那人拿起荷包掂了掂，笑意便淡了几分：“怎么才这些？我的好妹妹，我这又要交脩束，又要买笔墨纸砚，这点银子哪里够花销的呢？”
嘉仪的语气里带了几分不悦：“我一个月不过十两银子的月例，哪去给你寻那么多银子？就这些，还是我厚着脸皮从我姨娘那里要了些，才勉强凑上的。”
那人眼珠一转，又凑近了几分，压着声音道：“你不是还管着你妹妹的月例么？左右她一个小娃娃，哪里使得上银子？暂且挪一挪，等我日后高中，必定加倍奉还。”
嘉仪一听这话便恼了：“那是我妹妹的银子，自然是要用在她身上的，怎么能给你用？”
她顿了顿，又道，“你别翻来覆去说这些话了。去年你没中，今年你也没中。下次会试便是两年后了，若是两年后再不中，那又得再等三年。到时候我都熬成老姑娘了，你若还是个举子，那可怎么办？我总不能等你一辈子。”
书生的脸色也有些不好看了：“我这只是时运不济罢了。常言道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莫欺少年穷。况且这朝廷上的官员，有多少又是正儿八经有功名的？我早同你说过，我去你家提亲，你去求你父亲给我个一官半职，岂不好？你倒是推三阻四的，想必是心里没有我。”
嘉仪冷笑了一声：“我的几个哥哥都在科举读书，我父亲从来没有想过荫子，更何况女婿？况且你不过是个举子，家里也贫穷，若真要我去求父亲，你至少也得考上进士才是。如若不然，你现在这个样子，别说是提亲了，就算是单单上门拜访，都只怕我父亲是要叫人打你出去的。”
见嘉仪动了气，书生连忙挤出一个笑来，软声哄道：“好妹妹，都是我的错，我也是心里着急。还有两年才能会试，我只怕到时候出了岔子，没办法迎你进门怎么办？”
嘉仪沉默了一会儿，才道：“我会想办法慢慢同我父亲说的。你也得用功才是，我也不求大富大贵，只求你能待我好，给我一个家。”
书生又连忙说了几句甜话，见嘉仪面上终于有了笑，这才暗暗松了一口气。
两人又说了几句体己话，嘉仪将自己求来的平安符递给书生，反复叮嘱他一定要好好用功，见时辰差不多了，才急匆匆地往自己的厢房赶。
前脚刚跨进厢房，后脚春杏和夏荷就回来了。
春杏见嘉仪额上沁着一层薄汗，有些疑惑道：“姑娘这是热了？”
嘉仪连忙用帕子按了按额头：“没事，方才多走动了几步，近来我有些怕热。”
烧完香、拜完佛，又歇了一阵，主仆三人便往回走。
马车摇摇晃晃地出了寺门，沿着山道往下行。
嘉仪坐在车厢里，只觉得胸口发闷，便伸手撩开车帘的一角，往外头透透气。
山道两侧的树影疏疏落落地往后退，春日的山风裹着草木的气息扑进来，稍稍吹散了些许沉闷。
她正想放下帘子，目光却忽然顿住了——一个熟悉的、许久未见的身影，出现在了一旁的道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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