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次回京城，掀开车帘，看见那“安国公府”三个大字，嘉仪心中感慨万千。
不到一年光景，京城已经改换天地。
马车径直进了西北角的门，一路上行至二门停住，嘉仪在徐妈妈的搀扶下下了马车。
她四处打量了一番如今的家，发现比从前的卿府不知奢豪多少——
从二门到正院，要穿过三重院落，院墙是新刷的白粉，墙头嵌着花窗，漏出里头扶疏的花木。
青石甬道宽得能并排走两辆马车，两旁的槐树栽得整整齐齐，树下还摆了盆花，山石盆景，错落有致。
抄手游廊一眼望不到头，廊柱是新漆的，朱红底子上描着金线的祥云纹。
廊下每隔几步便挂着一盏琉璃灯，灯罩上画着山水花鸟，白日里看着也精致。
远处还有一弯活水绕着一座小假山，山上建了个亭子，飞檐翘角，十分有意境。
嘉仪看得有些发愣，在徐妈妈的带领下，她一路往正院荣安堂去，好奇地四处张望着。
见状，徐妈妈笑道：“如今各院还是沿用从前的名字。
给您的院子就在西南方呢，比从前的院子大了一倍不止，紧挨着园子里，风景可好了呢。
这是三姑娘亲自给您挑的院子。”
嘉仪回过神来：“多谢三姐姐。”
徐妈妈笑了笑，不再言语。
待到了荣安堂里，里面隐隐约约传出来说话声。
进了正厅之后，嘉仪才发现定阳侯夫人、沈夫人也在。
不同于从前的莽撞，嘉仪微微低头，行了一个挑不出错的礼：“母亲、大姨母、小姨母。”
这下赵夫人的面子终于找回来了，只微笑着点点头：“嗯，回来了。”
定阳侯夫人上下打量了嘉仪一番，又低头呷了口茶，没有说话。
沈夫人则是温柔笑了笑：“嘉仪这是大好了？
你这孩子倒是吃了不少苦，以后可要好好保重身子才是。”
嘉仪乖巧地点点头，而赵夫人也叮嘱了几句，就打发她回自己院子看看去了。
待嘉仪走了之后，定阳侯夫人才道：“这丫头倒胖了些，气色也好了不少，看样子这乡下地方倒是养人。”
她顿了顿，看向沈夫人，又道，“说起这个，老夫人不是说她最近身子不舒坦么？
前儿我得了一支百年人参，我回头叫人拿给你，你回娘家的时候顺路带上罢。”
如今定阳侯夫人和娘家关系融洽了不少，但是始终不肯称杜夫人为母亲，只叫她“老夫人”。
沈夫人嘟囔道：“又不是传国玉玺，哪里值得这样绕过来绕过去的？
大姐姐何不直接叫人送回赵家？省得我还得找借口回去一趟……”
随着定阳侯夫人的刀子眼刮过来，沈夫人的声音越来越小。
见状，赵夫人岔开话题：“大姐姐还有多的人参么？
三丫头最近害喜害得厉害，吃一碗要吐两碗出来，什么偏方都试过了还是止不住吐，只能用人参片含着养气。
现在府里的好人参也快用完了，我不好为这些小事向娘娘开口，又看不上外面那些歪货，只想寻些上年份的好参。”
闻言，定阳侯夫人想了想：“若是百年的人参，我那里却只有一支。
不过这东西，四处问问总是有的，多少费些银子的事。”
赵夫人笑了笑：“若是好东西，费多少银子也是使得的。”
而说起这个，沈夫人则是一脸羡慕：“映仪都快四个月了罢？
说起来，她和外甥女婿成婚比我家还晚一年呢，我家现在还没动静呢。”
定阳侯夫人“啧”了一声：“看过大夫没有？是谁的问题？”
沈夫人有些赧然，绞着帕子道：“京盛说他偷偷去看过大夫了，是他的问题。
他让我别着急，说总会有孩子的。可我哪能不着急呢？
哎，我现在到处找大夫寻偏方呢。
若我沈家后继无人，即便是到地底下去了，我都闭不上眼睛。”
闻言，赵夫人眼睛一亮，拍了拍沈夫人的胳膊：“清儿，我有个偏方，你拿回去给京盛试试。”
而另一边，嘉仪没有着急回芙蓉苑，而是去了宜和院看望映仪。
宜和院的规制比从前的院子大了许多，院墙是新砌的，墙上嵌着各式花窗，露出里头一丛丛修竹与太湖石。
院门也换成了垂花门，门楣雕着飞禽灵兽，两侧各挂一盏琉璃灯。
绕过影壁，走过抄手游廊，廊下挂着素绢的灯笼，每隔几步还搁着一盆应时的菊花，黄的白的，开得正盛。
穿过花园，才走到了正屋处。
正屋三间打通，宽敞得能跑马，靠墙一溜紫檀木的多宝阁，上头摆着各色古玩珍器——
有前朝的青瓷花瓶，有整块白玉雕的如意，还有一架西洋来的自鸣钟，时辰到了便叮叮当当地响。
一进门，就看见映仪躺在床上，弯着腰低着头在吐，身边的丫鬟们连忙给她拍背递水的。
待映仪吐完，嘉仪才有些怯生生地上前：“三姐姐，你怎么变成这样了？”
嘉仪害怕也是应该的——这两个月，映仪被孕吐折磨得不轻，整个人都瘦了一大圈。
此时她面色苍白，眼下乌青，脸颊凹下去，颧骨突出来，像个死不瞑目的女鬼。
见是嘉仪回来了，映仪刚想扯出一个笑，却又觉得胃里在翻滚，连忙又弯下腰吐了一回。
待把胃里的东西吐了个干净，映仪才觉得稍微舒坦了些。
她接过茶水漱了漱口，这才招呼嘉仪坐下：“没事，就是最近有些害喜。”
嘉仪一脸愁容地看着映仪：“三姐姐，你比四姐姐生病那阵还要憔悴消瘦。”
映仪神色一僵，不由暗自腹诽：难不成这就是报应？
她叹了口气：“我知道妇人怀孕艰难，没想到这么艰难。
对了，你的新院子可去瞧过了？
现在我怀着身子，也没功夫管家了，我把钥匙对牌都还给母亲了。
你的院子都是母亲找人布置的，我去看过了，可漂亮了。”
嘉仪面露感激：“还没有呢。我知道……我能回来，全靠三姐姐替我求情。
姐姐的恩情，我铭记于心。”
映仪笑了笑：“你也不必谢我，倒也不全是我的功劳。
一来呢，是父亲母亲气消了，确实也挂念你。
二来呢，也是皇后娘娘心里想着你。”
自从卿文均被封为安国公后，整个人都通透了。
在无限风光之际，他也想起了被抛在偏僻乡下的女儿，心里也多了几分愧疚怜悯。
加之赵夫人本就是心软的人，如今卿家满门荣耀，从前的那点子不痛快倒也不打紧了。
夫妻俩一合计，加上令仪也略微提了提，两人便催着嘉仪赶紧回家团聚了。
嘉仪怔了怔，随即笑了笑：“是，我都记得。”
丫鬟递来一碗酸梅汤，映仪喝了两口，又打量了几眼嘉仪，露出一个有些狭促的笑：“前几日你写信来，让你姐夫荫荐一个举子。
我还没来得及问呢，那是何人？可是与我们五姑娘有些渊源？”
闻言，嘉仪微微一愣，笑容也淡了下去：“不过是偶然相识罢了……”
提起陈仵，嘉仪又难受起来，加上她见映仪神色恹恹的，也不好多打扰，只又寒暄了几句，便起身告辞了。
待嘉仪回了自己的院子，发现这确实如映仪所说，是一个极为豪华漂亮的院子。
院子比从前的大了一倍不止，三间正屋，两间厢房，廊下摆着几盆修剪得极好的绿植，院子里还挖了个小小的鱼池，养着几尾红鲤。
拔步床是新的，雕着百子千孙的图样，妆台是黄花梨的，上头摆着一面菱花铜镜，连脚踏都包着锦缎。
桌椅是新打的黄花梨，架上摆着官窑的瓷瓶，屏风是缂丝的，绣着百鸟朝凤的图样。
从前在卿府时，她最嫌弃的就是那个小小的院子，而这就是她当初梦寐以求的豪阔的院子。
可当她真正拥有时，早已没有了当初的期待憧憬。
嘉仪在院子里走了一圈，不知怎的，鼻子突然有些发酸，心里也空落落的。
她走到窗边，推开窗，往外望了一圈，发现再也寻不到芙蓉树的影子了。
嘉仪站在门口，抬头望了望天，将眼底的泪意压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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