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一落。
四下里，一片寂静。
只圣火鼎中烈焰噼啪作响，偶尔爆出一两点火星。
卢江似早有所料。
慕容崛与游长青对视一眼，复各自把目光移开。
木灵子目光越过烟波钓叟，落在九死生薄九幽身上。
薄九幽微微点头。
张一氓自是将底下这些细微的神色往来都看在眼里，也不去点，
“今日本座叫你们来，说这件事，并非商议，而是已经敲定。”
“我知你们其中有些人在江南待得久了，舍不得鱼米之乡的温软，不愿再回西域苦寒之地。”
“可眼下，本教内有改换门庭者，外有宋军时时兵剿，什么情形，不必我再多说。”
“居安需思危，居危，更需思危。此事就此说定，任何人若有异议......”
说到这里，张一氓手中折扇缓缓展开，
火光映在扇面上，骷髅头栩栩如生，森森白牙，直欲扑出。
“要么，憋在心里。要么，跟本座的扇子来说。”
众人齐齐起身，肃然拱手，
“我等，谨遵大长老之令！”
“哗！”
张一氓将折扇一收，
“如此最好！雷厉风！”
雷厉风猛听得师父点自己的名，心头一跳，慌忙趋步上前。
“弟子在。”
张一氓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目光中既有期许，也有掂量，
“一个月后，着你率地字门一众好手，并四长老从旁帮扶，先行赶往西域光明顶，着手重建总坛事宜。”
“到了那边，人手调配、粮草采买、坛务处置、防御修缮.......一应事务，皆由你来定夺！”
雷厉风一怔。
今日一天之内，又是传授武功，又是委以重任，心头是既火热又惶恐。
当即大声道：
“弟子遵命！绝不负师父所托！”
张一氓微微颔首，又转向左边那排长老，目光落在薄九幽那张枯木般的脸上。
“四长老，方才的话，你可听见了？”
薄九幽缓缓道：
“大长老放心。老朽这把骨头虽不中用，护送少教主去光明顶，还是使得的。”
“少教主”三个字自他口中说出，众人皆是一顿，却又了然。
以这个态势来看，雷厉风以后不是少教主，又是什么。
更何况，张一氓也没有反驳，显然是默许。
“卢右使。”
“属下在！”
“着你一个月之内，将此处总坛上下打点收拢，该带的带，该舍的舍，该毁的毁，一件也不许落下。”
“一个月后，随雷厉风一同出发。”
卢江心头微微一凛，面上不动声色，只沉声应道：
“属下遵命。”
张一氓继续发号施令，
“五长老韩无垢。”
韩无垢起身，“请大长老示下。”
“会后，你带着本座的书信，与那两名金刚门弟子一道前往襄阳，具体怎么做，稍后厉风会说于你。”
韩无垢微微一笑，
“是，大长老。”
张一氓又转向最下首那三位掌旗使：
“厚土、烈火、巨木三旗，收拢本旗弟子，各派一名坛主，跟随雷厉风前往，分批次将教众迁至光明顶。”
三名旗使一同起身，
“属下谨遵大长老之令。”
“慕容崛。”
慕容崛缓缓起身，“在。”
张一氓徐徐扫他一眼，
“姑苏慕容，世居江南。光明顶你不必去，便留在这边。剩下的，本座自会吩咐于你。”
慕容崛目光闪动，似有所言，半晌躬身，
“多谢大长老。”
张一氓这才缓缓站起身来，
“其余法王、护法，各司其职，各守其位。值此危机之时，不可懈怠，不得散漫，若有违者，以教规论处！”
众人全部起身，齐声应是。
张一氓点了点头。
正要摆手命众人退下，忽然想起了什么，转头看向卢江，问道：
“勾魂子与索命子呢，这两人如今在何处？”
勾魂子与索命子，并称天字双鬼。
是张一氓手下一对出了名的狠角色。
便是当初被派往终南山打探沈青舟底细的那两人。
卢江心头一凛，小心翼翼道：
“此二人自从奉命前往终南山后，至今未归，也未有书信传回。”
张一氓眉头微皱，正要将两人召回。
斟酌片刻，又改了主意，
“让他俩在那边继续待着！终南山那地方，自有用处。”
说罢，将折扇往袖中一拢，不再多言，把手轻轻一摆：
“都退了罢。”
“我等，恭送大长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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嘉兴。
一连三天，阴雨连绵。
天井里面积水过踝。
这般鬼天气，便是走街串巷的货郎也收了担子。
飞鸟投林，行人绝踪。
阖宅上下，也只有闲坐一途。
曲灵筱却乐不可支，早把鞋袜脱了个精光，裤脚往上一挽，撑着伞去天井里蹚水。
陆无双见了，玩心大起，索性也脱了鞋袜，赤着脚追了出去。
奶狗见主人都在水里，也摇着尾巴扑腾进来，汪汪吠着，绕着二人脚边打转，
闲来无事。
沈青舟便与程英去书房，铺纸研墨，写写字，作作画。
屋内炉香袅袅，倒也有几分清雅意趣自得其乐。
正自凝神间，忽听门外传来笃笃几声叩门。
沈青舟执笔的手一顿。
眉峰微蹙，抬眼与程英交换了个眼色。
这般天时，路无行人，水漫阶前，是谁这么不识趣，冒雨登门？
未及开口，院中陆无双已扬声叫道：
“有人来了，我去瞧瞧。”
“我也去我也去。”
曲灵筱自是不甘落后，踩着水嗒啪嗒啪嗒地追过去。
两人赤着脚，一路蹚至门首，开门一瞧。
门外的雨幕里，擎着两柄青布伞，伞下立着两个女子。
浑身上下被雨雾洇得潮润润的，鬓角眉梢都挂着细密的水珠。
不是旁人，正是衣雪青与那十三娘。
陆无双脸上的热络登时褪了，没好气道：
“哟，我当是谁呢。这雨下得跟瓢泼似的，你来做什么？
衣雪青也不恼，微微一笑，
“不知沈公子可在府上？”
陆无双撇撇嘴，“这种鬼天气，不在家还能去哪？”
话虽如此，到底还是侧身让开一条道儿，冲着书房那边拖长了腔调喊：
“大哥，明教的人找你来了。”
书房处传出沈青舟的声音，
“让她们进来吧。你与筱筱也别贪玩了，进来把湿衣裳换了，洗洗寒气。”
“知道了大哥。”
陆无双应了一声，转身便拉着曲灵筱往浴室方向拽，
“傻姑，走，跟姐姐洗澡去。”
曲灵筱被她拽得趔趄了一步，脚丫在水里踩了个滑，回头瞥她一眼，
“小瘸子，跟你说多少回了，我不叫傻姑。”
二人平日里闹惯了，这般斗嘴也不过是家常便饭。
陆无双自然不会当真恼了。
只踮了踮脚，抬手在她湿漉漉的脑门上轻轻一拍，
“好好好，你不叫傻姑。走吧，傻姑。”
“还敢说我。你个小瘸子！”
曲灵筱作势要扑上来掐她。
陆无双早已笑着往里面闪。
“就说就说，大傻姑！”
“小瘸子！”
二人推推搡搡，说说笑笑，小奶狗跟在后面颠颠儿地跑。
衣雪青立在门内，微微侧目，
“十三娘，咱们进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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