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极殿上。
死一般的寂静。
前一刻，这座大唐权力的最高殿堂，还沉浸在蜂窝煤拯救百万苍生、天子威望如日中天的狂喜与热烈之中。
李世民坐在高高的龙椅上，满面红光，正准备对立下不世之功的蜀王李愔，进行一场史无前例的丰厚封赏。
而现在。
随着那位头发花白、德高望重的张御史“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随着那句“恳请陛下，将蜀王殿下外放至岭南道或辽东苦寒之地”的惊天之语在大殿内轰然回荡。
整个太极殿的空气，仿佛在瞬间被抽干了。
气温，骤降到了冰点。
连大殿角落里熊熊燃烧的炭火盆，似乎都无法驱散此刻弥漫在群臣心头的刺骨寒意。
站在文官队列最前方的长孙无忌、房玄龄和杜如晦。
这几位大唐最顶尖的智者，几乎在同一时间，倒吸了一口冷气。
他们的瞳孔猛地收缩，眼神中闪过一抹深深的震骇与忌惮。
好一招釜底抽薪！
好一招杀人不见血的绝户计！
张御史跪在大殿中央，他没有去看周围人惊骇的目光。
他只是将那花白的头颅，深深地埋在冰冷的青石砖上。
他的声音，沙哑、悲怆。
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仿佛随时准备为了天下苍生而慷慨赴死的大义凛然！
“陛下！”
张御史抬起头，那张布满皱纹的老脸上，竟然老泪纵横。
他伸出颤抖的手指，指着满脸错愕的李愔。
“蜀王殿下，乃是上天赐予我大唐的无双瑰宝啊！”
“一块毒石，一把黄泥。”
“在殿下的神技之下，便化作了拯救关中百万生灵的蜂窝暖煤！”
“一把粗砂，一撮石灰。”
“在殿下的点化之中，便成了价值连城、惊泣鬼神的绝世明镜！”
张御史的声音越来越高亢，仿佛在吟诵一首赞美神明的史诗。
他在疯狂地给李愔戴高帽子。
把李愔捧得比天还高，比圣人还要伟大！
“殿下之才，可谓是通天彻地，泣鬼惊神！”
“然而！”
张御史话锋一转，语气瞬间变得凄厉无比，犹如杜鹃啼血。
“如今关中虽有暖炉庇护，百姓安居乐业。”
“但我大唐的边疆呢？！”
“那遥远的岭南道，十里不同天，瘴气犹如实质般终年不散！毒虫猛兽横行，蛮夷部落茹毛饮血，尚未开化！”
“那苦寒的辽东道，更是滴水成冰！风雪如刀！”
“我大唐数十万边关将士，在冰天雪地中苦苦戍守，每年冻掉手指、脚趾，甚至在深夜里无声冻死的儿郎，何其之多啊！”
老御史重重地磕了一个响头，额头上甚至渗出了一丝鲜血。
“臣等每每念及边关苦寒，念及岭南瘴疠，便痛心疾首，夜不能寐！”
“如今，上天将蜀王殿下这等神仙转世之才，赐予了大唐！”
“若只是让殿下留在长安城内，贪图这锦衣玉食，享受这盛世繁华。”
“那简直就是对上天恩赐的亵渎！是对边疆数百万受苦苍生的残忍与无视啊！”
字字泣血。
句句诛心！
随着张御史的这番慷慨陈词。
文官队列中，又是“呼啦啦”一阵衣袍摩擦的声响。
足足多名世家出身的官员。
他们面色凝重，仿佛全都是忧国忧民的绝世忠臣。
齐刷刷地从队列中跨出。
“扑通！扑通！扑通！”
多人，在大殿中央跪成了一大片。
他们双手高举白玉笏板，齐声高呼，声音震动了太极殿的穹顶：
“臣等，恳请陛下以天下苍生为念！”
“恳请陛下，降下恩旨，外放蜀王殿下为岭南道大都督，或辽东道黜陟使！”
“让蜀王殿下，带着他的造物神技，去拯救那些处于水深火热中的边疆荒民吧！”
“唯有蜀王这等大才，才能化蛮荒为锦绣，将不毛之地变成我大唐的塞上江南！”
“求陛下恩准！”
“求蜀王殿下，为了大唐江山，为了天下万民，赴身边疆！”
轰！
巨大的声浪，在大殿内来回激荡。
李愔站在武将和宗室的队列前。
他脸上的笑容，早已经完完全全地僵死了。
一股彻骨的寒意，顺着他的脊椎骨，一路攀升到了后脑勺。
他死死地盯着这群跪在地上、大义凛然的世家官员。
心里，忍不住爆出了一句震天动地的粗口。
“这群老狐狸，太毒了！”
他们明知道暗杀自己行不通，大哥李承乾的“物理超度”已经让他们彻底胆寒。
在商战上，他们也一败涂地，输得倾家荡产。
所以。
这群被逼入绝境的疯狗，直接动用了他们最擅长、也最致命的终极武器——朝堂阳谋！
什么拯救苍生？
什么化蛮荒为锦绣？
全都是放屁！
岭南道是什么地方？
那是大唐流放重刑犯的绝地！
交通闭塞，山高林密。
随便被一只毒蚊子咬一口，或者喝了一口带有瘴气的水。
就算是大罗金仙来了，也得脱层皮！
在这个没有抗生素、没有现代医疗设备的年代。
一个从小养尊处优的皇子被丢到岭南，能活过三年的概率，绝对不超过一成！
而辽东，更是高句丽的边境前线！
天寒地冻，随时可能爆发战争。
这群人，分明就是想借着“为国为民”的幌子，兵不血刃地把他李愔，发配到一个必死之局里去！
这是赤裸裸的借刀杀人！
可是。
最可怕的地方在于，这把刀，不仅看不见血。
还闪烁着耀眼的道德光环！
高坐在龙椅上的李世民。
此刻的脸色，已经变得铁青一片，难看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
他那双威严的龙目，死死地盯着跪在下面的张御史和那多名官员。
眼神中的杀机，浓烈得几乎要化作实质喷涌而出！
作为千古一帝，李世民怎么可能看不穿这群世家官员的险恶用心？
他们这是在报复！
报复老六搞出蜂窝煤，断了他们的财路！
这是要眼睁睁地把他的亲生儿子往火坑里推啊！
李世民的双手死死地扣着龙椅的边缘。
由于用力过猛，指关节都泛起了骇人的苍白色。
他想发火。
他想直接下令百骑司，把这群道貌岸然的老狐狸全部拖出去砍了！
可是。
他不能。
他甚至连一句重话都无法轻易说出口。
因为，对方站在了道德的最高点！
他们用天下苍生作为筹码，用边关将士的苦难作为武器。
形成了一个完美闭环的道德绑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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