透过门缝，那斑驳的光影打在院中人的脸上。
长孙皇后的双腿，在一瞬间仿佛失去了所有的力气。
若不是李世民眼疾手快地将她稳稳扶住，她怕是已经瘫软在了长满青苔的石板上。
院子里那个正在卖力劈柴的汉子，真的是她的青雀吗？！
记忆中的魏王李泰，因为备受父皇宠爱，不仅才华横溢，体态更是颇为丰腴。
走起路来八面威风，身上穿的永远是名贵的蜀锦绸缎。
可眼前这个人呢？
整个人足足瘦了几大圈，下巴上长满了杂乱的胡茬。
他身上穿着一件粗糙的麻布衣裳，甚至还打着几个歪歪扭扭的补丁。
那双曾经只会握着羊毫毛笔、挥毫泼墨的白嫩双手。
此刻，正布满了厚厚的老茧和破裂的血泡！
“咔嚓！”
又是一声闷响，劈开了一块坚硬的木柴。
李泰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抬起手臂，用脏兮兮的袖口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水。
他的眼神空洞，没有了曾经的野心，也没有了曾经的骄狂。
只剩下一片死水般的麻木，以及无尽的懊悔。
“青……青雀……”
长孙皇后再也控制不住自己。
她颤抖着双手，猛地推开了那扇虚掩着的、生锈的破木门。
“吱呀——”
令人牙酸的摩擦声，打破了这座冷宫死一般的沉寂。
听到声响。
院子里的李泰浑身一僵，机械般地转过头，看向大门的方向。
当他看清站在门口，那个穿着普通宫女服饰、却有着一张让他魂牵梦绕、无比熟悉面容的女子时。
李泰整个人，犹如被雷霆击中了一般，彻底呆住了。
“当啷！”
手里的破铁斧，直直地掉落在青石板上，砸出了几点火星。
“母……母后？”
李泰的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仿佛是两块砂纸在互相摩擦。
他用沾满泥土的双手，拼命地揉了揉自己的眼睛。
眼底，瞬间涌出大股大股的泪水。
“儿臣……儿臣又在做梦了。”
李泰凄惨地笑了起来，笑着笑着，眼泪便大颗大颗地砸进泥土里。
“这半年来，儿臣日夜都在做这个梦。”
“梦见母后没有死，梦见母后还在对着儿臣笑……”
“可是梦一醒，就只剩下这四面高墙了。”
听着儿子这犹如杜鹃啼血般的凄厉呢喃。
长孙皇后的心，彻底碎了。
她再也顾不得什么仪态，跌跌撞撞地冲进院子。
一把将那个脏兮兮的汉子，死死地搂进了怀里！
“不是梦！青雀，这不是梦！”
长孙皇后的泪水夺眶而出，温热的眼泪滴落在李泰的脖颈上。
“母后还活着，母后来接你了！”
感受到怀抱中那真实的温度，闻到那股从小就无比熟悉的淡淡兰花香。
李泰浑身剧烈地颤抖起来。
他那双布满血泡的手，僵在半空，迟迟不敢落下，生怕一碰，这个美好的梦境就会像肥皂泡一样碎裂。
直到长孙皇后那双温暖的手，轻轻抚摸上他粗糙的脸颊。
“母后！真的是母后！！！”
压抑了半年之久的恐惧、悔恨、绝望与痛苦。
在这一瞬间，犹如决堤的洪水，轰然爆发！
“扑通！”
李泰双膝一软，重重地跪砸在泥地里。
他死死地抱住长孙皇后的双腿，把脸埋在母亲的裙摆里，发出了犹如孤狼悲鸣般的嚎啕大哭！
“母后！儿臣知错了！儿臣真的知错了啊！”
李泰哭得撕心裂肺，上气不接下气。
“儿臣不是故意的！儿臣真的没有想过要害母后！”
“儿臣当时只是好奇，是儿臣毛手毛脚撞倒了您的木雕，儿臣手贱，儿臣该死啊！”
“啪！啪！啪！”
李泰突然松开手，扬起巴掌，疯了一样地朝着自己的脸上狠狠扇去。
每一巴掌，都势大力沉，嘴角瞬间溢出了鲜血。
“儿臣已经从太监得知一些大概事情，若是母后真的因我而死，儿臣万死也难辞其咎啊！”
“儿臣这半年来，每时每刻都在恨自己，恨自己的这双贱手毁了那救命的法器！”
“母后，您打死儿臣吧！只要您能活生生地站在儿臣面前，儿臣就算现在去死，也心甘情愿了！”
看着儿子这般疯狂自罚、痛不欲生的模样。
长孙皇后哭着蹲下身，死死地抓住李泰的双手。
“别打了！母后都知道！你六弟全都告诉母后了！”
长孙皇后将李泰的头按在自己的肩膀上，犹如小时候哄他睡觉那般，温柔地拍着他的后背。
“母后不怪你。你六弟说了，你只是不小心，你没有坏心眼。没事了，青雀，一切都过去了。”
母子俩在这破败的院落里，抱头痛哭，宣泄着这半年来的思念与悔恨。
就在这时。
一阵沉稳而有力的脚步声，从院门外缓缓传来。
一直站在门外，默默看着这一切的李世民。
终于背着双手，迈步跨过了那道高高的门槛。
大唐天子那张不怒自威的脸庞，此刻紧绷着。
虽然换上了太监的便装，但那股久居上位、执掌天下生杀大权的恐怖帝王威压。
瞬间让整个院子里的空气，都凝固了几分。
听到脚步声。
长孙皇后止住哭泣，转过头看了一眼丈夫，然后默默地站起身，退到了一旁。
她知道，有些结，必须由这对父子自己去解开。
李泰红着眼睛抬起头。
当他看到李世民的那一刻，刻在骨子里的恐惧瞬间涌了上来。
“父……父皇……”
李泰吓得浑身哆嗦，赶紧转过身，以头触地，死死地趴在烂泥里。
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李世民走到李泰的面前。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曾经最像自己、才华最出众，却也最让他失望的儿子。
回想起这半年来长孙皇后受的苦，以及那晚木雕碎裂时的惊心动魄。
李世民的眼中闪过一丝严厉，冷冷地开口。
“李泰，你可知罪？”
“儿臣知罪！儿臣罪该万死！”
李泰没有任何的辩解。
他猛地抬起头，然后重重地磕在青石板上！
“砰！砰！砰！”
一声接着一声，沉闷而决绝。
不过眨眼的功夫，李泰的额头就已经磕破，鲜血顺着脸颊流淌而下，混合着泥土和泪水，显得凄惨无比。
“儿臣昔日骄纵狂妄，不知天高地厚。不仅惹得兄弟不睦，更是手脚粗笨，险些酿成弑母的大祸！”
李泰一边磕头，一边泣血哽咽。
“这半年的冷宫岁月，儿臣每日都在反省。”
“儿臣不求父皇宽恕，只求父皇能让儿臣在这冷宫里了此残生。只要能偶尔听到母后安康的消息，儿臣便知足了！”
看着儿子额头上的鲜血。
看着他眼底那份真正褪去了所有野心和骄狂的清澈与悔悟。
李世民那颗坚硬如铁的帝王心肠，终于被狠狠地触动了。
老六说得对。
这孩子，终究只是个毛手毛脚、被宠坏了的笨蛋罢了。
一阵长长的叹息，在破败的院落里响起。
李世民缓缓弯下腰，伸出那双布满老茧的宽厚大手。
一把抓住了李泰的胳膊，将他从泥地里硬生生地拉了起来。
“行了，别磕了。真要把自己磕傻了，你母后又该心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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