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梨看向远方。
潮水正在缓缓上涨。
起初只是一层比一层更高的浪花。
很快，海岸边的礁石便被接连淹没，原本裸露的滩涂也在海水冲刷下迅速缩小。
天边堆积起一线云层。
云层尚且遥远，投下的阴影却已经落在海面上。
命运，已然开始推动了。
“江姐姐！”
哪吒兴奋地喊道。
江梨转过头，不知道他何时怀里抱着个油纸包，正从街道另一边飞奔过来。
人还没落地，一股香甜气味便顺着风飘了过来。
“给你！”
哪吒献宝般打开油纸。
里面整整齐齐摆着几块刚出锅的香枣糕。
红彤彤米糕还冒着热气，表面上嵌着一颗大枣，软糯香气扑面而来。
“刘婶刚做好的。”
“刚出炉的可好吃了，你快试试！”
哪吒仰着小脸，眼睛亮晶晶的。
江梨露出笑容，笑着揉了揉哪吒的冲天髻。
“好。”
“谢谢哪吒。”
“好吃吗？”
“好吃。”
“我就知道！”
哪吒顿时笑了起来。
……
接下来几天，一片风平浪静。
仿佛一切都只是江梨的错觉。
没有水族出现，也没有敌人靠近。
哪吒每天带着江梨疯玩。
至于苏锦、魏舒瑶与萧何，则留在李府，抓紧时间吸收资源、强化装备。
直到第四天中午，江梨收到两条消息。
发信人分别是姜云野与沈烬。
【姜云野：有动静了！最近天竺海域正在大规模集结水军，伐楼那麾下海兽、祭司与水族军队已经全部出动。】
【姜云野：我打听了一下，目标是东海海岸，江梨，你是不是在那里？看到消息立刻离开！】
江梨目光一凝，又点开沈烬发来的信息。
【沈烬：奥林匹斯海域要干场大的了！波塞冬已经结束与东海龙王的冲突，正在调集军队。】
【沈烬：似乎不仅仅有奥林匹斯，北方和西方都准备联合出兵，目标很可能是你。小心！】
江梨没什么意外。
反而有种果然如此的感觉。
周景川还是那个周景川。
没人比她更了解这位前队友。
上一世共同组队那么久，周景川她算是再清楚不过。
阴狠，谨慎，也足够有耐心。
没有绝对把握以前，他可以一直躲在暗处，哪怕眼睁睁看着利益从面前溜走，也不会轻易暴露。
可一旦选择出手，便意味着所有准备已经完成。
不动则已。
动手则一击必杀！
如今连天竺与奥林匹斯都开始集结，北欧冰海恐怕也不会缺席。
周景川要的从来都不只是借东海龙王报仇。
他想把整片海域的力量全部推到陈塘关，用神明与无数水军组成一张真正无法逃脱的网。
……
回到李府，江梨把消息同步给了众人。
苏锦迅速看完，脸色微变。
“天竺、奥林匹斯，还有东海？”
“周景川这是把能叫来的海域势力全叫来了？”
魏舒瑶轻轻吸了口气。
“幸好我们提前布置了阵法。”
“否则这么多水军一同压境，陈塘关连第一轮洪水都很难撑住。”
大战将至，萧何倒是跃跃欲试。
苏锦往江梨身边挪了挪。
“从现在开始，我哪儿都不去。”
“就跟在你身边。”
魏舒瑶赞同地点头，同样靠近了一些。
“我也是。”
两人可是明白一个道理，在江梨旁边那就一定安全。
江梨：“……”
这么相信她的吗？
她有些无奈，随后看向萧何。
“这件事说到底，是我与周景川之间的恩怨。”
“跟你关系不大。”
“你没必要留下陪我们冒险。”
“趁海域封锁尚未完成，可以先离开陈塘关。”
萧何：“？”
“谁说跟我没关系？”
“我和周景川也有仇啊！”
他伸手指了指自己。
“上次要不是那家伙开启禁忌领域，又追着我往死里劈，我也不会掉进异空间。”
“像野人一样过这么久。”
“这笔账我一直记着呢！”
萧何磨了磨牙。
“以前没机会也就算了。”
“如今我非得弄死他！”
江梨还想劝一句，萧何已经抬手打断。
“再说了，团结懂不懂？”
“你救过我，现在你有麻烦，我转头就跑，那我萧何成什么人了？”
“别小瞧我。”
“我现在也是一个强大的战力！”
他挺直腰杆，那叫一个自信。
江梨：“……行吧。”
话音刚落，房门砰的一声被人从外面推开。
哪吒探进一颗小脑袋。
“什么强大战力？”
“你们要打架吗？”
“带我一个！”
“我最会打架了！”
哪吒摩拳擦掌，满脸兴奋。
“是不是有大事情要发生？”
“对手厉不厉害？”
“什么时候来？”
江梨：“……”
好家伙，打架可少不了你是吧？
但别说，这次还真需要哪吒。
她抬手揉了揉哪吒脑袋。
“谢谢哪吒。”
哪吒立刻挺起小胸脯。
“不用谢！”
“我说过会保护江姐姐的！”
“谁敢来，我就把他打回去！”
他说得理直气壮，仿佛这世上根本没有自己打不过的人。
其实哪吒自己也说不清楚，为什么会对江梨如此亲近。
从见到她的第一眼起，他便觉得江姐姐身上有一种很舒服的气息。
好像本就该天生亲近。
更何况江姐姐长得好看，说话温柔，懂很多新奇知识，还愿意耐心陪他玩。
他就是喜欢江姐姐！
如今有人要欺负她，自己当然要帮忙。
江梨看着哪吒骄傲的小模样，轻笑道：
“好。”
“那姐姐就等着哪吒打跑坏人！”
……
这天过后，陈塘关再无晴天。
云层一天比一天低。
海风也逐渐变得凛冽。
某日傍晚，乌云低得仿佛是要下一场大雨。
远处街道上，行人匆匆赶回家中。
商贩也提前收起了摊位。
就在这时，急促铜锣声响起。
“当！当！当！”
“急报——！”
“海域异动！”
呼喊沿着街道，一路冲向李府。
陈塘关总兵李靖原本正在查看城防文书，听见急报，当即起身。
“发生什么了？”
一名传令兵跌跌撞撞冲进厅内。
“大人！”
“海水突然暴涨，看情况不对啊！”
“什么？”李靖脸色瞬间变了。
“快！”
“召集守军！”
“随我登城查看！”
他抓起佩剑，大步冲出正厅。
府中亲兵紧随其后，一行人沿长街疾驰，很快登上靠海城墙。
站到城头的瞬间，李靖神色骤变。
眼前景象，远比传令兵描述的更加恐怖。
整片大海都在震动。
海面已经比平日抬高数丈。
一重又一重巨浪在远方堆叠，形成几乎与城墙齐高的黑色水幕。
乌云压住天穹。
雷光在云层深处不断闪烁。
海平线尽头，密密麻麻的身影逐渐浮现。
东侧海域，金色龙旗遮天蔽日。
无数虾兵蟹将踏浪而来，龙族战士盘旋在浪潮上方。
最前方的东海龙王显化庞大真身，每一次呼吸都能掀起狂风巨浪。
西侧海域，黄金战船连成一线。
奥林匹斯水军持枪列阵，巨鲸与海兽拖动战车。
波塞冬立于最高浪头，手握海神叉，冷漠俯视人间城池。
南方水面浮现出无数咒文。
天竺水族簇拥着一头庞大摩羯，海神伐楼那端坐其上，手中神索缠绕着深蓝水光。
北方则涌来刺骨寒潮。
海面大片冻结，一艘艘覆盖冰霜的长船破浪前行。
北欧海神埃吉尔站在海中巨人肩头，灰白长发随着风暴狂舞。
四方海域。
四位神明。
无穷无尽的水族大军，将整个陈塘关沿海全部包围！
恐怖神威同时压来。
城墙上的火把直接熄灭。
普通士兵连站立都变得困难，握住兵器的手止不住颤抖。
就连李靖也感觉胸口一沉，体内气血剧烈翻涌。
他看着远方那几道仿佛与天地融为一体的身影，眼前微微发黑。
发生什么了？！
怎么这么多神明围攻陈塘关啊！
可身为陈塘关总兵，李靖不能后退。
身后就是满城百姓。
他若先乱，守军只会崩溃得更快。
李靖强行压下心中惊惧，握剑上前一步。
“陈塘关总兵李靖在此！”
“不知诸位兴兵压境，所为何事？”
声音以法力送出，越过城墙，传向远方海面。
东海龙王缓缓低下头。
庞大龙首从云层中探出，赤金龙目牢牢锁定城头。
“李靖！”
“你还敢问本王为何而来？”
龙吟如雷，震得整座城墙摇晃。
“你人族江梨冒充我儿敖丙，欺骗东海上下！”
“她挑起海域战争，借波塞冬之手重伤我儿！”
“又趁本王离宫，盗走东海至宝定海神针，杀害龟丞相，劫掠龙宫无数宝物！”
“此等罪行，万死难赎！”
“如今她就藏在你李府之中，你还敢窝藏包庇？”
“立刻把人交出来！”
“否则，今日四海共淹陈塘关！”
最后一句落下，远方巨浪猛然拔高。
轰隆水声如同天穹崩塌。
李靖整个人僵在原地。
……江梨？
等等，那不是哪吒刚带回来的朋友吗？
一个看起来温和有礼的年轻姑娘，竟然在东海犯下如此滔天大案？
冒充敖丙？
盗走定海神针？
杀死龟丞相？
还将整个龙宫耍得团团转？
你说那个姑娘？！
这也太荒唐了，可四方海域一同压境，难道龙王会骗他？
更不可能。
李靖又惊又怒，脑海中只剩下一个念头。
“哪吒这孽障！”
“怎么会认识这种无法无天的人物？！”
怒意过后，李靖心头一沉。
当务之急，是四方海域大军与满城百姓的性命。
若不给出龙王满意的答复，怕是陈塘关今日就要没了！
可若真如龙王所说，那江梨如此厉害。
自己又有什么本事能把人交出去？
他正焦急想着，忽听一道清亮声音从身后传来。
“找我吗？”
声音穿过呼啸海风，落入在场每个人的耳中。
李靖猛然回头。
只见城墙阶梯下方，一道身影正缓步走来。
狂风吹来，吹动她的裙摆与长发。
她却毫无所觉一样，一步一步，越过神色惊疑的守军，走到城墙最高处。
前方乌云压城，万丈浪潮遮蔽海天。
四位海域神明并列而立，身后水军密密麻麻，一眼望不到尽头。
仅仅散发出的威压，便足以让普通人双腿发软。
江梨却站在城头。
与遮天蔽日的四海大军相比，她太渺小了。
渺小到如同一粒沙，一滴水。
可她却背脊笔直，神色从容。
迎面看向漫天神明。
毫无惧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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