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十八，天还没亮透。
叶安从屋里出来的时候，叶宁已经醒了。他的脸色比前几天好了不少，眼窝也不再深邃。
叶安站在门口，晨光已经开始漫上来。
照在了身上这件洗得发白的短褂上。
叶宁躺在床上，就这样静静望着门槛，阳光照过叶安全身，也照在了他的脸上。
叶宁的目光扫过叶安全身。
淬体武者之间的感应很敏锐，叶宁也是武者。
此时的叶安就像一柄刚刚开了刃的利剑！
锋芒未露，剑身却在微微颤动。
“今日武馆交流会？”叶宁问。
“嗯。”
叶宁笑了笑。
“原本我还想劝你不要去找石勇，但我发现好像劝不了你了。”
“怎么样？”
“还行。”这句话是叶宁最大的评价。
他看着叶安的眼睛，却发现叶安的眼神跟上次矿场一样。
没有紧张，没有恐惧，从头到尾都很平静。
当时所有人都说叶安打不过赵横，所有人都说叶安是去送死，但他赢了。
打了不少人的脸。
叶宁闭上眼睛，靠在枕边。
“去吧。”他的声音很轻，最后鼓起声。
“记得下手重一点，多加小心。”
叶安笑意深邃，点头回应道。
“放心。”
“我知道该怎么做。”
南市校场人头攒动，五家武馆各占一角，旗子挂在竹竿上，被北风吹得猎猎作响。
擂台搭在校场中央，一尺之高，四四方方。
看台上坐着四大家族的人。
周家、孙家、李家、王家各来一位主事。
青竹武馆的旗子下面，站着苏远山、苏晴、赵铁山、钱多多。
周元龙和孙婉清不在，抽签还没开始，两人就溜回了各自家族的位置。
他们本身就是四大家族的人，去武馆的主要目的，是拉拢有天赋的武者。
所以就这样堂而皇之的回去，也没人说什么。
王锦瑟站在王家看台的位置上，还是那身浅蓝色的衣裙，这次她手里没拎食盒。
她很早就来了，站在王家主事身后，目光一直在校场入口和青竹武馆之间来回扫视。
“叶安呢？”钱多多左看右看，没找到那个熟悉的身影。
苏晴没说话。
赵铁山靠在墙边，闭着眼睛，没有回答钱多多这个问题。
王锦瑟也注意到了，青竹武馆的旗子下面，没有那个穿着洗得发白短褂的身影。
她的心里微微动了一下，说不清是什么感觉。
失望？有一点。意料之中？也有一点。
她想起自己给叶安送桂花糕的那些日子，那个人永远只有三个字“放那儿吧”。不热情，不冷淡。
她跟家里人说，叶安这个人太难拉拢，说话太累了，她放弃了。
这是真话，但不全是。她放弃，不是因为跟叶安说话有些累，而是觉得自己在叶安眼里，跟武馆门口那根木人桩没什么区别。
他不在意自己，所以王锦瑟就走了。
但今天，她站在这，眼睛还是忍不住往校场入口看去。
钱多多心里开始打鼓，叶安不来也好，石勇三次淬体，叶安二次淬体，差一个大境界，拿什么打？
来了也是受伤，不来的话，至少人没事。
远处，周元龙坐在周家的位置上，往青竹武馆的方向瞥了一眼，嗤笑一声。
“还没来？”孙婉清站在他旁边，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怕是不会来了。”周元龙嘴角微微挑起一抹阴笑。
孙婉清也跟着嘲讽起来。
“比那个林少云懂局势分析多了，起码不会落个半残。”
“也是。”周元龙把折扇展开，装模作样的扇了几下。
主持交流会的老者走上擂台，清了清嗓子。“规矩跟往年一样，各武馆派一位弟子，抽签对决，胜者晋级，败者淘汰。最后留在台上的，就是今年的优胜者！”
铁拳武馆那边，石勇从椅子上站起来，走上擂台。
他从老者手里抽了一支签，递给老者。
老者看完后念出来：“铁拳武馆，轮空。”
台下响起轻微的议论声。轮空，第一轮不用打，直接晋级。
也好，三次淬体谁家碰到谁倒霉。就这样轮空，也不错。
黑虎武馆派出一位二次淬体中期的学员。
长风武馆派出的也是一位二次淬体中期。
白石武馆派出的还是二次淬体中期。
赵铁山动作虚浮，但还是咬着牙一步一步走上擂台。
苏晴看着他的背影，攥紧了拳头。赵铁山的伤还没好，走路的时候能看得出动作并不流畅。
“青竹武馆，赵铁山。”老者念出名字。
第一场，青竹武馆对长风武馆。
长风武馆派出的学员姓孟，叫做孟青，二次淬体中期。两人抱拳，老者一声令下，比试开始。
赵铁山伸出右手，食指和中指并拢，一指点出。他的青云指练了多年，虽未突破三次淬体，但指法早已烂熟于心。这一指带着他全身的重量，刺了出去。
孟青侧身躲开回了一拳。赵铁山再次出指，点在了孟青的拳面上，发出一声闷响。
两人同时后退了一步。
三招、五招、七招。
赵铁山的嘴角开始渗血，暗伤在作祟。
他的每一次点出，都带着一股狠劲，像是没有在比试，而是在拼命！
第十招，赵铁山一指点在孟青的肩窝。孟青整条手臂麻了一下，动作慢了半拍。
赵铁山没有追击，只是往后退了一步，收指。孟青看了看自己的肩膀，又看了看赵铁山，抱拳道。“我输了。”
赵铁山收回手，转身，扶着擂台边缘，一步一步走下去。
他没有反应，也没有回头。苏晴上去扶他，他摆了摆手，没让扶。
第二场，黑虎武馆对白石武馆。黑虎武馆的学员三招击败对手，晋级。
下一场，青竹武馆轮空，直接进决赛。
铁拳武馆对黑虎武馆。石勇走上台，一拳。黑虎武馆的学员倒飞出去，砸在擂台边缘，爬不起来了。
最后一场，铁拳武馆对战青竹武馆！
话音刚落，赵铁山撑着墙站起来，往擂台走去。
“师兄，你的伤……”苏晴叫住他。赵铁山停下来，回头。
“没事。”赵铁山强装镇定。
石勇站在擂台上，双手抱胸，嘴角挂着一丝不苟的讥笑。“赵师兄，您这身体，还能打？”
赵铁山没说话，苏晴看了一眼苏远山，在这一刻两人似乎要同一时间说“弃权。”
“师兄，可以了。”苏晴的声音带有微微颤音，赵铁山没有动。
“他不会来了。”王锦瑟一直望着青竹武馆的方向。
石勇站在台上，享受着这一刻众人的瞩目，今天的他就是主角。
主持老者走上台，正要宣布——
“等一下！”
一道熟悉的声音传出，在场之人循声望去。
校场入口，一个人影走进来。步伐不紧不慢，穿着发白的短褂，手上戴着深灰色的手套。阳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校场安静了一瞬。
赵铁山停下脚步，望去。
钱多多抬起头。
苏晴捂了捂嘴巴。
苏远山的嘴角动了一下，没有说话，端着茶杯的手稳住了。
王锦瑟的目光落在那个身影上。她的心跳漏了一拍。不是因为害怕，也不是惊讶，是某种她说不上来的东西。
叶安从她面前走过，没有看她，但她看见了他的侧脸——还是那样，不热情，不冷淡，不在乎。
但这一次，她忽然觉得，这种不在乎，好像也不是那么让人讨厌。
周元龙没有惊叹，而是用扇挡住脸上的小人之色。
孙婉清眼神一凝，目光满是不怀好意之色。
叶安从他们面前走过，没有看他们，一步一步走向擂台。
石勇没有动，他就站在擂台中央，双手抱胸，嘴角挂着那丝惯常的笑，像一只猫看着老鼠走进笼子。他的目光扫视叶安全身，停了一瞬。
“三次淬体了？”
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校场上，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台下嗡地一声炸开了锅。
“三次淬体？叶安？”
“他什么时候突破的？不是二次淬体吗？”
“难怪敢来。”
苏远山盯着叶安的背影，眼皮跳了跳。“好小子！”他低下头，喝了一口茶，嘴角微微上扬，那点笑意被茶杯遮住了。
苏晴捂着嘴，眼眶红了。
赵铁山靠在墙边，看着擂台上那个少年，没有说话，但攥着墙沿的手指松开了。
钱多多张着嘴，惊讶的表情却憋不出一个字。
王锦瑟站在王家看台的位置上，心跳漏了半拍，某种她说不上来的东西。
周元龙的折扇停在半空，脸上小人般的笑容僵住了。
孙婉清散去刚才的目光，没有说话。
石勇看着叶安，嘴角上扬了一点，摇摇头：“三次淬体，有点水平，但不够。”
老者看了两人一眼，举起手。
“比试开始。”
石勇还是没有动身，他站在原地，像是不急着出手，他看着叶安。
“听说黑虎武馆那个叶宁是你亲哥？”
叶安没有回应，而是在压制一些情绪。
“还记得我把他废了的时候，他可是一声都没吭啊。”石勇笑着，语气像是在聊一件有趣的事，“不知道你的骨头，有没有他的硬呢？”
叶安笑了笑，已经没有再压制自己的怒火，但也没有让这股意冲昏脑子。
他等这一刻等了太久，不差这一瞬。叶安伸出三根手指，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三招。三招废不掉你，我是你养的。”
台下安静了，没有人笑，所有人都看着叶安。
石勇的笑容消失了，他的眼神冷了下来，嘴角往下拉了一寸。
“大言不惭的东西。”石勇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原本还想留你一条贱命。找死，那我就成全你。”
话音未落，他的脚下一蹬，整个人像一颗炮弹般弹射而出。崩铁拳，铁拳武馆的看家功夫，以刚猛著称。
石勇在这一拳上浸淫了多年，拳面早已比铁板还硬。一拳下去，青砖碎成渣，人骨断成截。
这一拳直奔叶安面门，不留余地，不留后手，就是要一拳把他打废。
叶安没有退，没有闪，没有用任何技巧。
他要以雷霆之势，在众人没反应过来之前废了他。
叶安往前踏了一步，擂台上的木板被他踩得咯吱一声，像是承受不住这一脚的重量。
叶安的右手五指并拢直接刺出！
青云指的发力方式被他压到了极致——力量从脚底传上来，从腰胯拧上来，从肩膀送上去，经过手肘、手腕，最后凝聚在指尖！
三处关节的力量传递被他压缩成了一条直线，没有损耗，没有迟滞，意念到了，指尖就到了！
石勇的拳头砸过来，叶安的手指迎上去。
指尖与拳面接触的那一瞬，叶安没有硬碰。
他的手腕微微下沉，指尖滑过石勇的指缝，贴着拳骨的表面滑了过去，一指点在他的右前臂。
石勇的整条右臂像被针扎了一下，从手指到肩膀，一瞬的麻痹。
他的拳头还没收回来，叶安的第二指紧随其后。
这一指直接点在石勇的肘关节内侧。
这里没有肌肉保护，皮肤下面就是筋腱。
内力从指尖涌出，像一根针扎进去。
石勇的右臂彻底失去了知觉，垂在身侧，像一根挂在肩膀上的木棍。
石勇的眼睛猛地睁大，此时他的眼神里带着一丝恐惧。
他的嘴张开，还没来得及发出声音，叶安的第三指已经绕过了他的正面。
叶安的脚步一错，整个人从石勇的正面滑到了侧面。
叶安身体像一把刀，从石勇的防线中切进去，右肩顶在石勇的腋下，左手扣住他的左肩，把他的身体往前一带。
石勇的身体失去了平衡，往前栽去。
他看见了地面，看见了自己的影子，看见了擂台边缘的红绸，看见了自己馆主雷猛站起身。
紧接着叶安的手指点了下去！
这一指，像根针一样刺下。
食指和中指并拢，指尖朝下，对准石勇后背第三节和第四节脊椎之间的缝隙。
猛地，一刺！
这里是整条脊骨最脆弱的位置，没有肌肉保护，没有骨骼遮挡，只有一层薄薄的皮肤。
内力从指尖涌出，凝聚成一束，像一把无形的锥子。
叶安的手腕在最后一刻轻轻一旋，这股内力旋转着钻进去，像螺丝钉拧进木头，像毒蛇的毒牙扎进血管。
“给我住手！”
雷猛从椅子上弹起来，椅子往后翻倒，砸在地上，没人敢去扶。
他的脸涨成了猪肝色，青筋从脖子一直暴到额头，双目赤红。
他的手指着擂台，指节咯咯作响。
可他距离擂台太远，他的声音太慢，他的手太短。
叶安的手指已经点在了石勇的脊背上。
“咔嚓——”
骨头断裂的声音，骨节错位的声音！
这两道声音很轻，但擂台边上的人都听见了。
这两道声音传出去之后，整个校场都安静了。
石勇的身体砸在擂台上，他的腿还在蹬，但他的腰已经动不了了。
他的手指在抠木板，像是在抓什么东西，但什么都抓不住。他的嘴张着，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像一台生了锈的风箱。
脊骨断了，从此以后，他的下半身不会再有知觉。
“竖子——竖子怎敢！”
雷猛迈出一步，苏远山端着茶杯，不紧不慢站起身。
“想打？我陪你。”
两人对视，雷猛的拳头攥得咯吱响，却没有动身。苏远山端着茶杯，手指稳得像一座山。
叶安收回手，站起来，挺直身躯。接着转过身，面对着台下的雷猛。
叶安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手腕轻轻转了一圈，骨节咔咔响了两声。
铁砂手套的指尖沾着一点灰尘，他甩了甩手腕，把手套上不存在的灰抖掉，动作随意得像刚练完功。然后他把手垂下来，直直看着雷猛。
“老东西，你也想跟我切磋一二？我就站在这。”
全场震动。
没有人说话，看台上，四大家族的主事互相看了一眼，没有人开口。
周元龙的折扇掉在地上，没有捡。孙婉清咬着嘴唇，脸色发白。
王锦瑟站在王家看台的位置上，手攥着衣角，她的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是某种从未有过的东西，像种子落入泥土。
雷猛的脸从红变青，从青变白。他的嘴唇哆嗦了几下，最终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老夫不屑于跟你这小辈计较。”
苏远山端着茶杯，站在青竹武馆的旗子下面。他的嘴角微微上扬，那点笑意没有被茶杯遮住。
赵铁山靠在墙边，闭上眼睛，嘴角动了一下，这一笑，却将压了很久的气终于松开。
苏晴的眼泪掉了下来，转过身没让人看见。
钱多多更没想到，那位曾经拉拢的一次淬体，才几个月已经是三次淬体的高手。
主持老者心惊骇然的走上擂台，蹲下身，检查了石勇的状况。他摸了摸石勇的脊背，手指停在那里，抬起头，声音有些发涩。
“脊骨断了，武道之路废了。”
“胜者——青竹武馆，叶安！”
校场上安静了一瞬，然后爆发出震耳的欢呼声。
这场比试，叶安的出现，让原本的定局发生转变。
不止青竹武馆的人在喊，黑虎武馆，长风武馆，白石武馆，那些曾经被石勇打伤、打断骨头、打碎信心的人，都在喊。
叶安站在擂台中央，听着那些声音，脸上没有表情。他转过身，走下擂台。一步一步，不急不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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