断断续续上了几天,刘嘉的第一堂兴趣大课结束,结课时编出一只歪歪扭扭的四脚兽。
据陈禾评价,初学者能做出这么完整的立体作品,已经是特别有天分的人了。
见他不是在违心吹捧,刘嘉勉强相信,预定下一次课程,就带着自己的习作回寝室休息。
没过一阵,收工的姚止耳几人来向他汇报余松的学习情况,顺带唠嗑。
尽管刘嘉是主责任人,平时会查查作业,但余松的直接教授者不是他,由李乐他们轮流兼顾带新。
比如,李乐带他背书学字、施书带他锻炼身体、姚止耳带他实习管理……
他们平时与罗保母关系不错,自然会对保母的孩子认真关照几分。
余松也算是享受到母亲的遗泽了。虽然他母亲还在外面好好活着。
“殿下……这是……”姚止耳沉默。
刘嘉正在观察自己的作品,复盘缺陷,以便下次改进。
“我做的草编。”
三人纷纷沉默。
姚:“原来是殿下做的,真是精致呢。”
施书连连点头,表情正经:“好看。”
“你们这样没有底线地吹捧会害了殿下的。”李乐严肃批评。
你们真是只知溜须拍马的幸臣做派。
我们必须要实事求是!
李乐认真观摩草编,说:“仔细看来,有几分殿下的不羁气质啊,自由而洒脱,不愧是您的作品。”
施书:“你比我们还没底线。”
他们都笑了起来。
刘嘉道:“要不要猜猜我做的是什么?”
姚止耳推理:“胖乎乎的,这是猪?”
“怎么可能,猪的尾巴才不是这样,看尾巴这么长,这分明是一条狗。”施书反驳。
念及草编的身躯,他又补充:“一条胖狗。”
李乐道:“不对,狗的耳朵鼻子不是这样的,该更尖一点。这是只……虎还是豹?”
刘嘉说:“是老虎。”
李乐自得一笑,尤其是冲着俩同僚,挤眉弄眼挑衅。
姚止耳不屑别过头,施书对他翻了个白眼。
刘嘉把草编放回旁边,打断他们的表情掐架,道:“说说他学得怎么样吧。”
他们便一人一句聊起了余松的学习情况,以及在学习过程中观察评价的结果。
李乐:“他诵记时比较灵活,只不过记人际关系时总记不住,这点倒不像他母亲。”
施书:“确实,性子比罗母活泼许多,我还以为会是个静的。”
姚止耳:“我看他记不太清人脸,观察人也不如他母亲细致,好就好在他嘴甜,不记得就喊阿兄阿姊阿叔阿姑,全叫他糊弄过去了。”
李乐:“哈哈,此举有我的风范。”
施书:“你教的?”
“我可没有,不过教一教也不是不行,如果他能把我的本事都学走,也算是让我报答了罗母提拔的恩情。”
姚:“是啊,是啊。”
刘嘉在旁边吃零食,剥了颗栗子,边吃边听,听到这里,含糊说:“你们不是她挑出来的。”
“啊?”
刘嘉把栗子咽掉,才道:“是我挑的。”
施:“真的假的?”
姚:“不是吧,我到您跟前时,您才多大啊。”
李:“难道是因为我们太好看,所以被您看中了吗?”
施:“去,不要脸。”
刘嘉说:“怎么可能?外观只占一小部分,选人我是有理有据的。”
虽然那时他还没恢复记忆,但也足够长成基础的判断力了。
他们便十分好奇他的依据,也好奇他是如何做到的。
刘嘉想了想,对姚止耳道:“大部分我都忘记了,但我记得最开始关注到你的原因……你那时在偷吃鱼……”
“啊?”姚止耳震惊,“我不可能做这样的事。”
刘嘉道:“但我记得那时不是开饭的时候,别人也都没有在吃饭,只有你坐在外面廊角悄悄吃东西。”
姚止耳振振有辞:“我一定是在帮忙试菜!”
尽管她不记得这件事了,但……
“一定是那时庖厨做的餐品有糟糕的地方,又不能扔掉浪费,就只能让我们自己抽空吃掉。”
刘嘉若有所思,点头。
“殿下……您看中她的原因居然是她偷吃吗……”李乐对小殿下的挑选标准有点无言以对。
“没有。是因为她吃完的鱼骨摆得很整齐。”刘嘉说。
那天的刘小小嘉坐在院中树下观察了很久的草叶,看一片片的锯齿大小、颜色深浅、叶脉纹路……看得津津有味。
看到尽兴,就回去,踏上廊道,发现另一边拐角外沿坐着手端小碟望天吃鱼的宫女。
宫女也发现了他,连忙放下碟子筷箸,起身致意:“殿下。”
“嗯。”小刘嘉看了她一眼,点点头,什么都没说,更没有停步,擦肩而过,一心回寝室去。
“因为鱼骨摆得整齐?”李乐讶然,思索。
刘嘉说:“不是所有人都会像她那样做的。这也只是关注到她的开始而已,后面我还观察了很久才确定,不过……具体的我忘了。”
有时候一个小小的细节,就能让他略有猜测。
通过更多观察进行佐证,填充猜测,在完成确认之后,用来佐证的证据就会被他压缩、淡忘。
只留下最初的片段,作为挖掘记忆的锚点。
“所以在您心里,我一直是个会偷吃鱼的人……”姚止耳在意的是这一点,心痛。
如果不是今天说开了,一定会一直误解下去。
李乐也有理有据地开始夸:“殿下太仁慈了,发现你会偷吃都没有惩罚你,还愿意重用你。”
刘嘉说:“如果是饿得想吃东西,那也没有办法。”
他道:“你的统筹能力最好,心中对周围的方方面面都有一种本能的规划,这是我最后看中你的原因。”
“我想起来了!”姚止耳忽然说,她还在小厨房工作时,“不知道从哪天开始,我们收到了命令,让我们午间也供应一些吃食,最好常备。尽管不是整餐,却能让人充饥……从前只有早晚才有的。”
她问:“是不是就是您见到我之后?是那天之后吗?您认为我是饿到了,所以就更改了条例。”
刘嘉回忆,摇摇头:“我不记得了。”
这种小事不能占用他的记忆空间。
就像姚止耳忘记了两人不值一提的初见一样,他也忘记了自己做过的不值一提的更改。
李乐说:“……除了殿下,还有谁能做呢。”
他们不知道该说什么,百感交集,一时有些复杂地沉默,李乐为了缓和气氛,笑问道:“殿下,那我是、”
施书一下把他挤开:“先说我先说我。”
李乐猝不及防被挤得倒在席上。
刘嘉笑了出来,依言对施书道:“你……我记得,第一次注意到你时,你在偷吃柿子。”
姚:“怎么又偷吃。”
“不可能!”施书不信,他也记不清了,“我怎么会做那种事。”
刘嘉肯定道:“这次你真的在偷吃。”
施书捂脸。
“当时后院的柿子熟了,你去偷偷摘下。”
施书见缝插针为自己正名:“等等,殿下,这不能算偷吃啊,我们本来就能去摘树果的。”
“那时还不行。”
“哦……对。”施书又捂脸了。
在他们刚被调任来时,由于前不久清理过一批偷奸耍滑的侍从,罗保母的管理就严格了一些。
为了在各方面杜绝后患,殿内的果树自然也是不能随意摘取的。
刘嘉讲述着他的记忆。
那时,刘小小嘉躺在正门前的走廊下看云,天上的云像松散的沙地。
他隐隐约约听见一点风送来的交谈声。
一个偏粗的声音道:“你在摘、”
另有一清朗声反应很快,问:“是殿下让你来取柿子吗?”
粗声茫然:“什么?”
小刘嘉也茫然。
“哦,我还以为是殿下等不及了,派人来催我呢。”那人道,“殿下说要尝一尝柿子,所以我才摘的。”
“哦,哦,是这样啊。”
未起的风波被迅速消弭。
小刘嘉闭上眼,想:又是一个谎话连篇的……贪婪的讨厌的人。
他回屋去。
但事情没有结束。
没过多久,有一人申请进来,他手上托举一碟清洗过的柿子,恭敬问:“殿下,柿子熟了,正是美味的时候,您要品尝一下吗?”
小刘嘉听到耳熟的声音,看着他。
本该被告发擅自窃取树果,却被谎言平息,随机应变的智慧,事后大胆弥补的举措。
施书期待,推荐:“柿子很好吃的。”
只要殿下吃过,别人再来问起也不会有问题了。
小刘嘉安静片刻,对他缓缓露出笑,说:“好。”
原来你是……有趣的人啊。
……
施书听完,蹲在墙角面壁自闭。
他居然还做过这种利用殿下扛锅的事。
李乐对他的后背指指点点:“你看看你,你就是这样做属下的?我羞于与你为伍!”
施书无言以对。随着叙述,他其实也想起来了。
但他的大脑把起因全部模糊、遗忘。
只记得很久之前的小殿下指着一碟柿子对自己说:“我只要一颗柿子就够了。味道很不错,剩下的都给你吧,我想,你会比我更喜欢它。”
这段记忆被施书放在脑内的《殿下关心我的证据》区域,偶尔回忆起来还沾沾自喜。
……那堆柿子居然是我偷偷摘的!还说谎欺骗……
好丢脸好丢脸好丢脸……
这个墙角,有一个伤心的蘑菇。
“总体来说,我很欣赏你的急智和心态。”刘嘉道。
如果遇到紧急情况,他相信,在众人之间,除自己以外,施书一定是内心最镇定、且能最快做出最有利判断、并立刻执行的人。
“殿下那我呢?我呢?”李乐如今好奇起来了,“我不会也偷吃什么了吧?”
“没有,我关注你的起因……是因为你很不喜欢我。”
“什么?!我怎么可能、”李乐难以置信,否认到一半,戛然而止。
他想起来了。
在最开始,他确实不怎么喜欢小殿下。
不是针对人,是针对身份。
要知道他原本是正常的宫内侍卫,一朝被调任到诸侯王身侧随侍,这就代表将来要跟随前往藩国。
他可是土生土长的长安人啊。
他的家就在这里。
谁知以后要待在遥远的藩国,不能擅自回长安。
这和被永久流放有什么区别!
他能开心才是出了鬼了。
能喜欢淮南王更是出了鬼了。
施书闻言回过一半血,嘲笑一声:“看来某人也没比我好多少。”
李乐梗住。
刘嘉:“虽然不喜欢我,但你伪装得很好……只是……”
某小孩对自己的可爱程度心知肚明。
而且小刘嘉不是闹腾的孩子,带起来特别省心。
在外表与性格都“优越”的情况下,人们总是会对这种幼崽宽容几分。
别的近侍见到他,就算不是笑脸亲切,起码也会软下嗓子,说着说着就轻声细语夹起来。
只有李乐一直公事公办,恭恭敬敬,从来没对他夹过声音。
从来没有!
小刘嘉就很惊讶:?竟然有人能抵挡我的可爱?
他开始认真观察目标,得以确定对方有令人心仪的长处。
虽然最后李乐还是没抵挡住……
如今他天天盘算着啥时候能被“流放”去淮南。
“我错了。”李乐也蹲在墙角自闭。
现在就剩姚止耳在哈哈笑:“是我胜了。”
起码她没有黑料实锤。
“哼。”“哼。”
有两个人不服,但不能多言反驳。
姚止耳叹道:“只是我没想到,原来殿下从那时起,就一直在悄然观察我们。”
“不要把我说得像是奇怪的人。我只是把我看到的事、听到的话记在脑中,然后思考而已。”刘嘉说。
他还注意过其他侍从,但一个个在进一步观察中剔除,最后就剩这三人。
李乐努力把不堪回首的过去压下去,问:“殿下,既然您看中我们的长处,那么,是否也看出我们的短处了呢?”
“是。”
李乐追问:“能否告知我们?也好让我们尝试弥补缺陷。”
他们好奇。
“不要,你们自己想吧。如果连这都想不清楚,还怎么跟着我。”刘嘉拒绝道。
“而且我不觉得那是缺点,我认为,那是优点的代价。”
你们改不了的。短板就是长板的背面,优劣共生,只想修改短板,何其艰难。
几人若有所思,结束闲聊。
……
刘胥一大早又来交作业,今天的他有些沉重。
新添的那卷练习太难了,难到他都不想来见面了。
“我……”刘胥在旁边战战兢兢地等待检查,目光瞥到一个奇怪的东西。
“那是什么?”他灵机一动,惊喜,“是要送给我的礼物吗!”
他记得把筹板上交时,刘嘉曾对自己说,会有别的礼物给他。
刘嘉看一眼他指的草编物,说:“差不多,算是吧。”
学新东西是兴趣使然,顺便也能做出手工艺品完成承诺。
不过,他是想再做个更好看的送出。
刘嘉已经反思过了,他认为自己编织歪歪扭扭,是因为在分劈出草片的时候宽度不够规整,基础单位有缺点,成品自然不会完美。
刘胥一把把草编拿起来:“我太喜欢了!”
虽然有点丑丑的,但刘小胥不嫌弃。
看久了竟还感到它丑得可爱。
刘胥思考这只动物是什么。
“你送给我一头牛!”刘胥得出结论,大喜过望。
他记得弟弟之前对牛好奇,所以这一定是牛。
“是老虎。”
刘胥一顿,眼神坚定:“我的天啊!它真的太像老虎了!”
虽然他是想夸,但过于浮夸的语气说出来太像阴阳怪气。
刘嘉忍不住笑:“你不会说话可以不说。”
刘胥哼笑,捧着小草虎美滋滋,摇头晃脑。
这时,姚止耳请示,道:“殿下,太子遣人送来邀约,说,请二位三日后往太子宫赴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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