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门打开的声音接二连三地响起。
陆长海从厨房里探出头来，脸上的笑容还没有完全消退。“谁来了？”
门没关。
方经理第一个走进来，深灰色西装，皮鞋锃亮，下巴微微抬起，目光在屋子里扫了一圈，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
周经理紧随其后，脸上的表情是那种“我今天来办一件大事”的郑重。
赵队长走在最后面，穿着一件崭新的夹克，皮鞋擦得锃亮，嘴角挂着一丝压抑不住的、即将复仇的快意笑容。
陆长海看到方经理，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他赶紧从厨房里出来，弯着腰迎上去，声音有些发紧。“方……方总？您怎么来了？快请进快请进……”他的手在围裙上擦了又擦，不知道该往哪放。
方经理的目光越过陆长海花白的头发和弯下去的腰，在屋子里扫了一圈——没看到陆天，但看到了茶几上那堆高档礼品。
他皱了皱眉，但没在意。
周经理走上前，双手背在身后，下巴抬得比平时高了两寸。他看着陆长海，嘴角扯出一个标准的、带着距离感的笑容。
“老陆啊，公司有些事，需要跟你和你的儿子当面谈谈。”他的语气像在通知一个已经判决的结果，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陆长海的脸色变了。他听出了周经理语气里的东西——不是商量，是通知。
不是好事。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结上下滚动了两下，一个字都没说出来。他的手开始在围裙上无意识地搓，搓得指节发白。
王秀兰从厨房里探出头来，看到门口那几个穿西装的人，又看到丈夫的脸色，手里的锅铲掉在了地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她没敢捡。
赵队长站在最后面，双手抱胸，嘴角那个笑容越来越大。他看到陆长海那张苍白的脸，看到王秀兰从厨房里探出的头，心里涌起一股几乎要溢出来的快感。
他的目光在屋子里搜索，终于看到了从客厅里走出来的陆天。
四目相对。
赵队长的笑容僵了一瞬，但很快恢复了。他不再是以前那个被陆天一巴掌扇翻在地、被保安队彻底架空的赵队长了。
今天，他是来收网的。他的腰板挺得更直了。
陆天从客厅走到门口，站在父亲身后。他的表情看不出任何情绪，但苏沐雪注意到他的手指微微弯曲了一下。
周经理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文件，在手里拍了拍。白纸黑字，抬头是“解除劳动合同通知书”。
他清了清嗓子，声音在狭窄的巷子里传出去很远。
“陆长海，陆天。经公司研究决定，因陆长海同志年龄偏大、身体原因不适合继续担任保安工作，陆天同志在试用期内未达到公司考核标准，现予以辞退。即日起生效。你们收拾一下，明天把制服和钥匙交回来。”
他念完最后一个字，把文件往陆长海面前一递。“签个字吧。”
陆长海看着那份文件，手开始发抖。
他听懂了——公司要辞退他，也要辞退他的儿子。
他今年五十六岁，胳膊还断着，出去还能干什么？小天好不容易回来，好不容易当上了副队长，好不容易让家里有了点盼头——全没了。
他的眼眶红了，嘴唇哆嗦着，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周经理……方总……小天他……他干得好好的……业主们都夸他……求你们再给个机会……”
他的腰弯得更低了，低到几乎九十度。老保安的手在围裙上搓了又搓，像一个犯了错的小学生在请求老师原谅。
王秀兰从厨房里冲了出来，眼眶通红，声音发颤。“方总，周经理，你们不能这样啊……小天他每天早出晚归，巡逻抓小偷，业主们都说好……你们要是觉得哪里做得不对，我们改，我们改还不行吗……”
她的眼泪掉了下来，用手背擦了一下，又擦了一下，怎么也擦不干。
赵队长站在后面，嘴角那个笑容终于完全绽放了。他看着陆长海弯下去的腰，看着王秀兰擦不干的眼泪，心里那口憋了一个月的气终于吐了出来。
他往前走了半步，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针一样扎在陆长海心上。
“老陆，你也别怪公司。你儿子太能折腾了，拉帮结派，目中无人。公司庙小，容不下这尊大佛。”
陆长海的身体晃了一下，扶住了门框。
陆天伸出手，扶住了父亲的肩膀。那只手的力道很稳。
赵队长看到陆天扶住陆长海的手，又开口了，语气更加放肆。
“再说了，你们家现在的情况，能进恒宇已经是烧高香了。一个伤人跑路的儿子，一个断胳膊的老头，公司养了你们一个月，仁至义尽了。”
这句话像一把刀，狠狠地扎进了陆长海的胸口。他的脸色从苍白变成了灰白，嘴唇发抖，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王秀兰的眼泪止不住了，捂着脸哭出了声。
赵队长说完这句话，终于觉得自己报了仇，腰板挺得比任何时候都直。
苏沐雪站在客厅的阴影里，看着这一切。
她的脸色沉了下去，不是愤怒，是一种比愤怒更深的东西。
她不认识周经理，更不认识赵队长——毕竟幸福里物业，在她的集团版图里如同一粒灰尘。
方经理没有说话。他站在那里，双手背在身后，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像一位在看戏的观众。
周经理又拍了拍手里的文件。“老陆，别让我们为难。签了吧。”
陆长海伸出了手，那份辞退通知书上冰冷的白纸黑字像一座大山压下来，他的手还没碰到纸就开始抖了。
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按住了那份文件。
陆天。
“爸，别签。”
陆长海抬起头，看着儿子。
陆天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他的手按在文件上，那只手稳得像一块岩石。他转过身，看着方经理、周经理和赵队长。
周经理皱起眉头。“陆天，这是公司的决定，你签也得签，不签也得——”
“方经理。”一个声音从客厅里传来。
不重不轻，很稳。
像一把刀从刀鞘里抽出来，没有寒光，但你知道它很锋利。
所有人的目光转向客厅。
苏沐雪从阴影里走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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