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虎带着最后五个心腹,从灌木丛里爬出来的时候,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
他们六个人在荒郊野外摸黑走了整整一夜,不敢走大路,不敢开手机,不敢靠近任何有灯光的地方。
陈虎脚上只剩一只鞋,光着的那只脚被碎石和荆棘划得血肉模糊,每走一步都在地上印一个血脚印。
他的西装外套早就丢了,衬衫被刮成了一条一条的布片挂在身上,露出下面青一块紫一块的皮肉,看起来不像一个地下势力的头目,倒像一个刚从坟地里爬出来的死人。
但他还活着。
只要还活着就有机会。
当他拨开最后一丛灌木,看到远处那片熟悉的建筑群时,陈虎的眼泪差点掉下来。
平安区,霍家帮的地盘。
那条他走过无数次的主干道,那些挂着霍家帮暗标的路灯杆,那栋十二层高、顶上竖着铜鹰雕像的大楼——霍家帮总部。
他在青龙市被围杀、被伏击、被追杀了整整一夜,一千多号兄弟打到现在只剩下身边这五个人,但他终于活着回到霍家帮的地盘了。
“到了……到了!”陈虎身后一个心腹直接跪在地上,声音带着哭腔,“虎哥,我们活下来了!”
陈虎深吸一口气,把涌到眼眶边的泪水逼了回去。他拍了拍那个心腹的肩膀,声音沙哑但带着一丝劫后余生的亢奋:
“别哭了,进了霍家帮总部就是我们的天下。陆天那狗娘养的手再长,也伸不到这里来。”
六个人沿着平安区的主干道朝霍家帮总部走去。
清晨的街道上还没有多少行人,偶尔有一辆早班的出租车驶过,轮胎碾过路面的声音在空旷的街道上格外刺耳。
陈虎一边走一边在心里盘算着等下见了霍天雄该怎么说——
史横死了,红巾军全军覆没,白虎盟那边估计也好不到哪去。
但他不怕霍天雄怪罪,因为他手里还有一张底牌:陆天的情报。
他跟陆天交了一整夜的手,从雪天总部的空城计到棚户区的弩箭阵,从渣土车的冲撞到地下通道的陷阱,他把陆天的手段从头到尾尝了个遍。
这些情报对霍家帮来说价值连城,只要霍天雄还想要青龙市,就离不开他陈虎。
一个心腹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困惑:“虎哥,不对啊。怎么街上一个人都没有?”
陈虎从自己的思绪里回过神来,扫了一眼四周。
确实,不光是行人稀少的问题——这条街是平安区最繁华的商业街,平时早上五六点就已经有早点摊出摊了,但今天所有店铺都关着卷帘门,连常年二十四小时营业的便利店都拉了闸。
更奇怪的是,沿途那些原本属于霍家帮的产业——棋牌室、KTV、洗浴中心——门口连个看门的都没有。
平日里那些叼着烟蹲在门口打牌的霍家帮小弟,此刻像是人间蒸发了一样,一个都看不见。
“慌什么。”
陈虎嘴上说着,心里却也开始犯嘀咕。
但他很快给自己找到了解释:“陆天既然来过平安区,霍老大肯定会把所有人收缩到总部严防死守。两百号核心战力全部调回总部大楼,外面自然就没人了。这说明霍老大已经做好了万全的准备——百分之一千的小心,懂不懂?”
心腹们听了这话稍微安了心。
陈虎自己也在心里把这句话反复嚼了几遍,越嚼越觉得有道理。
今晚主攻的是青龙市——自己在雪天总部外面被围杀的时候,光苏婉清和林国栋带的人就有近千,雪天自己的精锐还没全算上。
陆天再有本事,也不可能同时在青龙市压上全部主力、又跑到临江市来端霍家帮的老巢。
他分身乏术,最多是派一支小队来骚扰一下,霍天雄把人收拢回总部固守,合情合理。
陈虎越想越觉得自己分析得对,脚步也轻快了几分。
直到他们站在霍家帮总部大楼门口。
那扇三米高的黄铜大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一丝灰蒙蒙的光。
门口空无一人——没有站岗的守卫,没有巡逻的暗哨,没有停满轿车的停车场。
平日里霍家帮总部门口至少停着十几辆黑奔驰,车牌号全是连号的,在平安区比警车还有面子。
但现在整条街安静得像一座空城,只有陈虎自己粗重的呼吸声在耳边回响。
陈虎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
他伸手推开了那扇黄铜大门,门轴发出吱呀一声冗长的呻吟,在空旷的大厅里回荡了好几圈才消散。
六个人站在霍家帮总部一楼大厅的玄关处,像六尊石像一样同时冻结在了原地。
大厅里没有灯光,只有挑空三层高的天花板上那盏巨型水晶吊灯还在苟延残喘地亮着几颗灯泡,把整个大厅照得半明半暗。
光线不够亮,但足够让他们看清楚眼前的场景——满地的尸体。
沙发上、吧台后面、餐桌底下、楼梯口、走廊拐角处,到处都是横七竖八倒卧的尸体,暗红色的血液在大理石地面上凝固成一层发亮的薄膜,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烈的铁锈味和腥甜气。
霍天雄跪在大厅正中央。
他穿着那件定制的暗纹唐装,但此刻唐装上全是褶皱和血渍,袖口的金线被扯断了一半挂在腕子上。
他的头发散了,露出底下花白的发根,脸上涕泪交加,眼眶红得像被人揍了两拳。
他跪在那里,身体微微发抖,像一条被抽掉了脊梁骨的老狗。
大厅尽头,那一整排落地窗前面的真皮沙发上,坐着一个年轻人。
他穿着一件黑色立领夹克,黑色长裤,脚上蹬着一双擦得发亮的黑色军靴。
他靠在沙发背上,翘着二郎腿,一只手随意地搭在沙发扶手上,姿态松驰得像是在自家客厅看电视。
他身旁站着一群浑身是血的女人,赤身裸体,只在肩上随意披了几件从衣柜里扯出来的丝绸睡袍,袍子上全是半干的血渍。
她们手里还握着滴血的刀,但她们的表情很平静,甚至有人嘴角还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沙发背后站着一排穿深绿色作训服的军汉,军靴踩在大理石地面上纹丝不动,手臂上的雪天臂章在昏暗的灯光下泛着冷光。
陈虎的脑子在那一瞬间彻底停止了运转。
他的眼睛在霍天雄身上停了半秒,然后飞快地扫过满地的尸体——
那个倒在沙发上的老周,脖子上裂开一道跟陈虎自己脸上差不多长的刀口;
那个嘴里插着匕首的阿坤,瞪大的眼睛里还残留着死前的不可置信;
那个跪在茶几旁边喉咙上插着花枝的大飞哥,血已经干了,在白玫瑰花瓣上凝成暗红色的痂。
这些人陈虎都认识,全是霍家帮的核心骨干,是霍天雄花了二十年经营出来的铁桶江山的中流砥柱。
现在他们全躺在大理石地板上,像一堆被人丢掉的垃圾。
然后他的目光又回到了那个坐在沙发上的年轻人身上。
黑色立领夹克,平静的眼神,嘴角那个他见过一次的、让他做了一整夜噩梦的微笑。
陆天!!!
陈虎的双腿开始剧烈发抖,他身后的五个心腹比他还不如,有个人直接瘫坐在地上,裤裆湿了一片。
“嘭——”
身后那扇黄铜大门被两个军汉从外面推上了。
两扇门合拢的时候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在大厅里嗡嗡回荡了好几秒才消散。
陈虎瘫坐在地上,看向跪在地上的霍天雄,声音沙哑而颤抖,带着一种溺水者抓最后一根稻草的绝望:
“霍老大……人呢?你的人呢?霍家帮两百多号兄弟……都在哪?”
霍天雄缓缓转过头来看着陈虎。
那张脸在短短几个小时内苍老了二十岁——眼窝深陷,颧骨凸出,嘴角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又深又黑。
他看着陈虎,眼神空洞而麻木,嘴唇翕动了好几下才发出声音。
“死了。全死了。”
霍天雄的声音很轻很平,像是在陈述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二百多号人,全死了。”
陈虎跪在地上,大脑里像有一面鼓在被人疯狂敲打,嗡嗡嗡地响个不停。
他想不明白——陆天是怎么做到的?
陆天今晚主力在青龙市围杀他和史横肖天宝,一千多号人在北区打了整整一夜,雪天的核心战力、苏婉清的南区精锐、林国栋的东区人马全在那边。
陆天能带到临江来的人最多不过几十个。
几十个人,怎么可能杀光霍家帮总部二百号核心战力?
霍家帮不是软柿子,留守总部的全是精锐中的精锐,光是阿坤一个保镖队就有三十多号人,个个是街头滚出来的亡命徒。
几十个人对二百号精锐,还是在人家的主场,这种仗怎么打?
这已经不是以少胜多,这是单方面的屠杀。
是一场精确到每一个细节的、冷酷到骨子里的斩首行动。
陈虎想不明白,但他已经没有力气去想了
。一股彻骨的恐惧从脊椎骨窜上来,把他脑子里所有的思考都冲垮了。
他猛地翻过身,双膝重重砸在大理石地面上,额头咚咚咚地磕在冰凉的石板上,每一次都磕得又重又响:
“天哥——天哥求求你——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是我瞎了狗眼——是我不自量力——天哥你放我一马——我这辈子给你当牛做马——天哥——”
霍天雄在旁边看到陈虎磕头,像是被传染了一样也猛地转过身来,额头重重砸在地板上。
这个在临江市叱咤了二十年的霍家帮帮主,此刻像一条被抽断了脊梁的老狗,跪在地上涕泪横飞,一边磕头一边重复着同一句话:
“陆老板饶命……陆老板饶命……霍家帮所有资产全部给你……我在瑞士还有一笔钱……都给你……只要你放我一条生路……”
两个人在大厅中央面对面跪着,此起彼伏地磕头,额头撞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在空旷的大厅里来回弹跳,像一首荒诞到极点的双重奏。
陆天靠在沙发背上看着他们磕头,表情淡淡的,没有嘲讽,没有怜悯,甚至没有太多情绪。
他看了大概十秒钟,然后慢慢伸出了右手。
一个浑身是血的女人立刻走过来,正是那群乔装成舞女的女煞星之一。
她双手捧着一把匕首,刀刃朝内,刀柄朝外,恭恭敬敬地递到陆天手里。
匕首的刀柄上沾满了半干的血渍,那是霍家帮某个堂主的血,还没来得及擦掉。
陆天接过匕首,左手捏着刀柄,右手拽着袖口,用一种慢到近乎悠闲的动作,仔仔细细地把刀柄上的指纹全部擦干净。
擦完之后他把匕首掂了掂分量,然后随手一抛。
匕首在大理石地面上滑出去,打着转停在陈虎和霍天雄中间,刀尖指天,刀柄指地,像一根插在两人命运分界线上的标尺。
“活一个。”
陆天的声音不高。
三个字,像三颗炸弹同时在两个人的脑子里炸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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