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天乘电梯上楼之后,便看到走廊里站着一个人。
那人身形笔挺,站在他房间门口像一杆焊在地上的标枪。听到脚步声,他转过身来,露出一张棱角分明的脸——是龙一,龙牙小队队长。
当初幽冥带着龙牙小队来抓陆天,龙一是第一个被陆天打服的。后来整个龙牙小队被陆天一个个收服,成了他的盟友,也是他手里最锋利的一把暗刃。而龙一,就是这把刀的刀尖。
看到陆天,龙一啪地立正,右手干净利落地抬到眉际,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天哥。”
陆天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辛苦了,等多久了?”
龙一笑了一下,那笑容在他那张常年绷着的脸上显得有点僵硬,但眼神是热的:“不久,刚到。您昨晚打电话说有任务,我就带了人直接飞过来了。”
陆天点点头,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条递过去:“去这个地址,找叶继欢。他那里有一个箱子,你帮我把箱子带回青龙市,交给殷素素。”
龙一接过纸条,没有多问一个字。
“就说,是我给她的礼物。”
龙一愣了一下,但很快点头:“明白。”
陆天看着他的眼睛,又补了一句:“用军用直升机送。箱子里的东西,不能过安检。”
龙一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只是说了一个字:“是。”
然后他转身,大步流星地消失在走廊尽头。
……
青龙市,城南。
地下酒吧白天不营业,卷帘门半拉着,阳光从缝隙里斜斜切进来,在昏暗的舞池地板上画出一道亮线。
殷素素坐在吧台前,一条腿优雅地搭在另一条腿上。
她今天穿了一件火红色的连衣裙,衬得皮肤白得近乎透明。裙摆开叉处露出一截雪白的大腿,大腿外侧绑着一把皮鞘飞刀,刀柄上刻着一朵殷红的花。
她手里转着一杯威士忌,冰块在琥珀色的液体里叮当作响,神情慵懒而满足,像一只晒够了太阳的猫。
福伯站在吧台后面,用白毛巾擦着玻璃杯,笑眯眯地看着她。
“素素,我上午去看了那帮小崽子训练。好家伙,一个个练得嗷嗷叫,那体能、那枪法、那战术配合,我老头子看了都害怕。说实话,我当年在部队里待过几年,见过不少尖子兵,但咱们雪天这帮人,不夸张地说,放在任何一支部队里都是拔尖的。”
殷素素嘴角微微上扬,抿了一口酒。
“还有阿杰,你记得吧?就那个刚来时候连枪都端不稳的小子,现在能使双枪了,移动靶十发九中。昨天他和几个老兵搞对抗演习,一个人端掉了对面整支小队。福伯这辈子没服过谁,但这帮小崽子,我是真服了。”
殷素素放下酒杯,手指在吧台上轻轻敲了两下,语气里带着几分期待:“等陆天回来,让他看看。他走的时候雪天还是一群乌合之众,现在——他应该会惊喜。”
福伯刚要接话,门口的卷帘门被人从外面推了上去。
阳光猛地灌进来,刺得殷素素微微眯起了眼。
一个高大的身影逆光站在门口,站姿笔直,身上带着一股军人特有的凌厉气场。
殷素素的眼睛适应了光线,看清了来人的脸。
她的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龙一。
她记得这个人。当初幽冥带着龙牙小队来青龙市抓陆天,这个人就是龙牙小队的队长。后来陆天把他们一个个打服,甚至还带他们一起吃烧烤喝酒。
但殷素素对龙一的印象并不好——任何曾经试图伤害陆天的人,她都不会给好脸色。
“你来干什么?”殷素素的声音冷了下来,手指不经意地搭在了大腿外侧的飞刀上。
龙一没有在意她的敌意,大步走到吧台前,右手一抬,将一个银白色的金属箱子放在吧台上。
箱子很大,看起来异常沉重,落在吧台上发出一声闷响。
“殷小姐,这是天哥让我带给您的。”龙一的声音一如既往地简洁,像在汇报军情,“他说,这是他给您的礼物。”
殷素素的手指从飞刀上移开,落在了箱子的卡扣上。她的动作很慢,慢到像是在拆一颗炸弹。
“陆天……他现在在哪里?”
龙一顿了一下,如实回答:“香港。”
殷素素的手猛地停住了。
香港。
她隐隐猜到了什么,这一刻手指忽然开始发抖。
福伯察觉到了她的异样,放下手里的玻璃杯,往前走了两步:“素素?”
殷素素没有回答,她咬住下唇,指尖用力扣住卡扣,啪嗒一声,箱盖弹开了。
一股冷气从箱子里溢出来,白色雾气顺着箱壁往下淌,在吧台上铺开一层薄薄的冷雾。
箱子里,整整齐齐地码放着十颗人头。
每一颗都冻得硬邦邦的,脸面朝上,表情凝固在临死前最后一刻的恐惧里。
最上面那一颗,她认得——即便已经冻得发白,即便脸上的肌肉扭曲变形,她还是一眼就认出来了。
梁锦鸿。
那个在无数个噩梦里反复出现的脸。那个害死她全家、害她变成孤儿、害她逃命逃了整整十几年的仇人。
还有丧彪、陈麻子、肥彪、何老七——那些名字,那些她曾经在无数个夜里咬牙切齿地念过、发誓要亲手杀了他们每一个人的名字。他们的脸,她全都刻在脑子里,一刻都没有忘记过。
现在,这些脸就在她面前,冻在冰霜里,眼睛半睁着,嘴巴微张,像在临死前还想求饶。
殷素素看着箱子里的八颗人头,一动不动。
福伯凑过来看了一眼,整个人往后踉跄了两步,脸色刷地白了。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酒吧里安静得只剩下空调的嗡嗡声。
然后,殷素素的肩膀开始颤抖。
她不是那种会哭的女人。从小到大,她从来没有在任何人面前掉过一滴眼泪,包括福伯,包括陆天。
她一直觉得哭是这个世界上最没用的东西,眼泪流出来,不会让仇人少一根头发,只会让自己显得软弱。
可是现在,当这些仇人的头颅整整齐齐地摆在她面前,当梁锦鸿那张她恨了十几年的脸就冻在冰块里,她的眼泪像决了堤的水一样,完全不受控制地涌了出来。
她没有嚎啕大哭,没有捶胸顿足。她只是站在那里,双手死死按着吧台的边缘,眼泪无声地往下淌,一滴一滴落在银色箱子的边缘,落在冰霜上,化开一小片一小片的水渍。
她想起很多年前那个夜晚——火光,惨叫,母亲把她塞进福伯怀里,最后看了她一眼,然后转身冲回火海。
她想起逃亡路上的饥饿和寒冷,想起那些追杀她的人,想起她躲在垃圾堆里、躲在桥洞下、躲在货轮的集装箱里,每一次呼吸都怕被人听见。
她想起她在心里发过的誓:总有一天,我要亲手杀了他们每一个人。
她没能亲手做到。
但陆天替她做了。
福伯的眼眶也红了,他转过身去,用皱巴巴的手背擦了擦眼角。
龙一站在原地,看着殷素素无声流泪的样子,那张永远板着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一丝不忍。他悄悄往后退了两步,把目光移开。
过了很久,殷素素终于开口了。
她的声音哑得厉害,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喉咙,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福伯。”
“哎,我在。”福伯赶紧转回来。
“去把殷家的牌位摆出来。”
福伯浑身一震,然后重重地点了点头,转身快步往后室走去。
殷素素伸出手,轻轻合上了箱盖。她的手指在银色金属面上停了一瞬,像在抚摸什么珍贵的东西,然后她抬起头,看向龙一。
她的眼睛还红着,睫毛上还挂着泪珠,但她的眼神已经恢复了平日的冷静和锐利。
“告诉陆天,”她顿了顿,嘴唇微微发颤,但嘴角却弯起了一个弧度,“这份礼物,我收了。”
龙一立正,敬礼:“是。”
殷素素转过身,端起吧台上那杯还没喝完的威士忌,仰头一饮而尽,然后把杯子重重地砸在吧台上,发出一声脆响。
“还有,告诉他,早点回来。”
龙一点了点头,转身大步走出酒吧。
卷帘门再次落下,将阳光隔绝在外。
殷素素站在昏暗的酒吧里,双手捧着那个银白色的箱子,像捧着一整个世界。她低下头,额头抵在冰凉的金属箱盖上,终于再也忍不住,哭出了声音。
那哭声压得很低,却撕心裂肺,像一只受了重伤的野兽在深夜里低嚎。
福伯从后室端出殷家的牌位,看到这一幕,站在门口,老泪纵横。
他等了这么多年,终于等到这一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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