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臣领旨!”
那死士叩首起身,转身便走,袍角一掀,没入殿外光影里。
杨广往龙椅上一靠,指尖轻敲扶手,低声道:“李宣……别让朕看走眼。”
……
张掖郡城,城楼之上。
李宣立在垛口边,甲士环伺。
如今守城的兵,早已不是初来时那一拨人了……军制打散重编,将官轮调,连旗号都换了。
“叛军来得不少。”
麦孟才站他身侧,目光扫向远处烟尘,眉头微拧,“怕有近十万。”
“人多,未必能打。”李宣语气平平,“拉来的壮丁,披甲都凑不齐,算哪门子兵?”
几个月闹下来,叛势看着凶,可朝廷若没被各地乱子扯住手脚,凉州这点事,本不难平。十万精锐压过去,足可荡平。
薛举、李轨?确是地方豪强出身,可比起当年的杨玄感,差得太远。
杨玄感起兵时,手里攥着黎阳粮仓、兵甲库,背后还站着一堆世家撑腰,拉出来的队伍铠明刃利、令行禁止。
这两位呢?凉州地薄,马好,铁匠铺子却稀罕。他们麾下,十人里七八个连皮甲都没有。
战场上,穿甲的和赤膊的对上,命都不是一条价。
“将军,”麦孟才喉结动了动,“看样子,今儿就要攻城了……咱们怎么布防?”
李宣偏过头,笑了笑:“头一回上阵?”
“……是。”麦孟才没瞒,点头应了。
他能坐上行军副总管,靠的是父亲麦铁杖的旧功;能带万人出征,是皇帝钦点的眼线。
“那就睁眼看,用心学。”李宣没多说,转过身,忽然扬声高喝:“大隋将士……何在?!”
声如裂帛,震得檐角铜铃嗡嗡作响。
“杀!杀!杀!”
最先应声的,是李宣带来的那个都尉营……六千老卒里拆出来的一支,人人跟了他三年以上。一声吼,整支营队齐刷刷踏前一步,吼声如潮,顷刻裹住了整座城楼。
这几天,李宣把六个都尉营全拆了,六千人撒进四支主战营,连带各级将佐也重新安插;他自己信得过的旧部,全都提了职,补上了杨士览留下的空缺。
五万大军,如今已牢牢攥在他手里。
“我李宣带兵,凭的是什么?”他再开口,声音更沉了几分。
“将在前,士在后!”
“无敌之军!”
老卒们吼得脸红筋涨,眼里全是光。
新调来的兵听得一愣……有人下意识攥紧了刀柄,有人悄悄抬眼,朝李宣那边望过去。
他们还不懂这话分量,也不明白什么叫“在前”、什么叫“在后”。
但下一刻,李宣已朗声接上:
“所有大隋将士听真……”
“你们或许听过‘李宣’这名字,未必认得‘李宣’这个人。”
“我,李宣,太原起步,一刀一枪拼出来的。”
“我带兵,不贪功,不拿人命垫脚。”
“冲锋,我先上;守城,我站在第一排。”
“生,一起生;死,一块死。”
“这就是我李宣的规矩。”
话音未落,老卒们已吼破喉咙。
新兵们静了一瞬,有人低头看了看自己磨得发亮的矛尖,又抬头望向李宣挺直的背影……没说话,可握矛的手,慢慢稳了。
“传令!”李宣抬手一挥,“全军固防!”
号令一出,各营立刻动了起来。
老营带节奏,动作快、位置准;新营虽稍慢半拍,但在各自校尉催促下,也迅速归位。
麦孟才没吭声,只站在李宣侧后半步,眼睛一眨不眨,盯着每一道调度、每一处布防。
“将军。”
“后勤第一军,已入城待命。”
“后勤第二军,也已到位。”
话音刚落,两名身披明光铠的年轻将领快步上前,齐齐在李宣面前抱拳而立。
两人二十出头,面生得很,是李宣帐下新近收拢的亲卫营骨干……王伯当、侯君集。
史书里确有他们名字,称得上将才;可眼下,不过初闯江湖的绿林少年。
早先若按旧路走,多半要投瓦岗,或辗转依附各路反王,在草莽中摸爬滚打多年。
可李宣这边一招手,单雄信亲自登门相邀,二人当场应下。
不是没野心,而是心里清楚:与其背个“反贼”名号,在山沟里熬资历,不如正经穿上官服,领朝廷俸禄,堂堂正正往上挣。大隋威势尚在,天下人心未散,谁愿意把前途押在刀尖上?
李宣给的差事也实在……亲卫队正,实则各掌一万人的青壮民夫。不配甲、不列阵,但调度粮秣、转运伤员、清点战损,样样都是真本事。
将来立功,自然升迁;若不堪用,也不耽误旁人。世家子弟靠军功起家,本就如此,李宣不过是照章办事罢了。
“后勤诸务,器械、伤员、毁损,全由你们分派调度……出了岔子,我只问你们。”
李宣目光扫过二人,语气平缓,却压着分量。
“请将军放心!”
“属下必不敢懈怠!”
王伯当与侯君集同声应下,腰杆挺得笔直。这会儿哪还顾得上谦逊?刚入营就被委以万众之任,哪怕眼下只是调度民夫,也是实打实的起步……往后,自有铁甲精兵等着他们带。
王伯当略一迟疑,又往前半步,声音里带着点跃跃欲试:“敢问将军……能否拨一支青壮,让属下率队登上城关,协防守城?”
“准。”李宣颔首,“轮值换防,不可久守。”顿了顿,他嘴角微扬,“听说你箭法不错,正好趁机练练手。”
“谢将军!”王伯当朗声应道,眼底亮得发烫。
此时,城外已悄然变局。
叛军阵列已整,黑压压铺开,随时可能扑上来。
本阵中央,李赟端坐马上,左右簇拥着数员将领。
“大将军!”安兴贵沉声禀报,“我军八万齐备,云梯、冲车皆已就位,可以攻城了。”
李赟没答,只盯着张掖城头,眼神冷硬如铁。
旁边一人试探道:“大将军,如今张掖孤悬一城,四面合围,不如遣使劝降?若李宣肯归顺主公,岂非省力又得势?”
“他不会降。”李赟斩钉截铁。
“您……认得他?”将领一愣。
“若他肯降,朝廷就不会把他派来这儿。”李赟目光未动,声音却沉了几分,“传令……围而不攻。”
“遵命!”安兴贵立刻领令。
鼓声骤起,震得地面微颤。
一万叛军轰然前压,直逼城下……却在弓弩射程之外戛然而止,列阵肃立,静默如墙。
无声,却比喊杀更压人。
李赟侧身看向身旁的关谨:“军师,下一步如何?”
关谨眯眼望着城楼,语调平稳:“探报确凿,李宣麾下五万隋军,尽是百战精锐。我军虽众,却缺甲少刃,战力悬殊。”
他稍顿,指尖轻轻叩着马鞍:“想破此局,唯二法:一是断其粮道援线,逼他出城野战;二是逼他心乱志摇,自行溃散。硬攻?徒耗士卒,得不偿失。”
“所以,围而不攻,扰其心神,乱其部署……胜机便在此处。”
李赟点头,神色松了些:“明白了。不硬拼,只逼他动,再寻其破绽。”他忽而一笑,“有军师运筹,主公霸业可期。”
关谨摇头:“硬碰硬,城或许能拿下,可将士折损太重。薛举那边,盟约就成空话了。”
李赟颔首,眉峰微蹙:“既如此,得提防他突然出城……尤其那支骑兵,不容小觑。”
“今日先佯攻一次,看他反应。”关谨轻笑一声,目光似已穿透城墙,“若他稳得住,咱们再换招。”
城头,麦孟才皱眉远眺,不解道:“李将军,叛军怎么停在那儿不动了?”
李宣负手而立,风掠衣角,只淡淡一笑:“看来,对面不止有蛮力,还有个明白人。”
“明白人?”麦孟才一怔,脱口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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