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赏了会儿雪，见那雪没有要停的意思，天色也渐渐暗了下来，便各自散了。
宋遇有些心不在焉，随着人出了暖阁，沿着连廊往回走。
长廊静谧，落雪无声，走了几步，才发觉身后不远处有脚步声。
宋遇微微偏头回头，恰好对上季蕴澜的目光。
季蕴澜显然没料到她会忽然回头，脚步猛地一顿，眼底掠过一丝局促。
这条连廊能通到老夫人的松鹤堂，同路也是情理之中，宋遇便朝她笑了笑。
季蕴澜却带着几分僵硬，轻声唤了句，“表......表嫂。”
宋遇一怔。
心头莫名泛起一丝微妙的违和感。
两人并肩缓步走在长廊，雨水裹挟细碎雪沫掠过廊下，她忽然开口，“今日，不是祖母让你过来的吧？”
季蕴澜唇瓣轻轻翕动，眼底闪过一丝慌乱。
宋遇便知道她猜对了。
沈老夫人并不喜欢她们，连跟侯夫人说话都带着几分疏离，又怎会让季蕴澜过来同她们赏雪凑热闹？
回想家宴初见那日，老夫人是在膳厅众人齐聚之时，才当众介绍季蕴澜的身份，还特意将她安置在自己身侧落座。
那时候宋遇没多想，如今回味起来，才觉得不对。
若老夫人真心想让季蕴澜融入侯府，大可早在松鹤堂时就将她介绍给众人，让大家有亲近的机会，怎会是在膳厅。
除非老夫人是刻意不让府中旁人随意靠近季蕴澜。
为什么？
这府里会有人害季蕴澜不成？
不对。
不是季蕴澜。
宋遇想起老夫人早夭的那个女儿。
传闻沈怀宁十五岁时意外落水，等下人发现之时，早已回天乏术。
老夫人哭得死去活来，大病了一场，好了之后便再也没提起过那个女儿。
当年人人都道是姑娘贪玩失足，是寻常意外，宋遇现在想起来，却觉得不太对。
十五岁的姑娘，又不是三五岁的孩童，怎会独自去池边？
堂堂侯府嫡女意外殒命，素来疼女的老夫人，又怎会草草结案，从此绝口不提此事，半点不曾深究查探？
宋遇心绪沉沉，侧头看向身侧安静随行的季蕴澜。
季蕴澜眉眼清冷纯粹，细看还有不经世事的单纯。
宋遇轻声试探着问，“你入府后，祖母平日里，是不是从不让你与府里长辈过多来往？”
季蕴澜下意识摇头，“祖母说侯府人多繁杂，让我安心待在院里静养，少出去走动，免得惹是非。”
宋遇收回目光，笑了笑，“祖母说得对，侯府确实人多繁杂。”
......
一盏茶时限一到，裴子骞利落替沈筵拔完所有银针，收妥针具，整个人总算松快不少。
好歹是进了侯府，可不得多转转，可他又怕一个人乱逛冲撞了谁，左右看了看，干脆凑到沈筵身侧嬉皮笑脸，“总闷在屋里伤身，你这腿要想养好，得多走动活络气血。”
沈筵倒也没说什么，由着他推着轮椅沿着连廊慢慢走。
雪下了一日，落在廊外的竹叶上，积了薄薄一层。
裴子骞走了几步，忽然诗兴大发，可他只会治病，哪里懂什么风花雪月的诗文。
搜肠刮肚了半天，才勉强挤出两句大白话，“白雪随雨落眼前，一望清白满人间。”
他自我感觉格外良好，点头咂摸两声，一脸自得，“这雪下得真好，景致绝了！”
沈筵冷声道，“十月骤雪，天时反常，非灾即祸，有什么好？”
裴子骞轻嗤一声，懒得搭理他这副事事皆煞的冷性子，他知道沈筵的轮椅能自己动，干脆松开轮椅扶手，自己往前走去。
走了一段却发现沈筵没有跟上。
沈筵停了轮椅，目光落在不远处的廊道上。
裴子骞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便见两个人影正沿着回廊缓缓走来。
前头那个穿着鹅黄色的斗篷，衬得那张脸白净鲜活，眉眼间带着生动。
她身侧跟着一位白色斗篷的姑娘，雪丝沾在她发梢眉骨，似霜雪缀玉，清冷里带着几分不染尘俗的干净，美得静谧又动人。
裴子骞看着那抹白色身影，心头猛地一颤，生平第一次真切体会到何为一眼惊心。
只觉得风雪温柔，人影娉婷，长廊寂寂，宛如一幅浑然天成的雪景美人图。
沈筵全然不知他心中翻涌的悸动，偏头看向青砚，“请夫人过来。”
短短一句落地，裴子骞如遭雷击，整个人彻底僵在原地。
他猛地扭头，脸上写满了震惊与伤心。
夫人！？
他此时眼里只有那抹清冷绝美的身影，便自然以为她便是沈筵口中的“夫人”。
难怪风骨这般出众，原来是世子夫人。
裴子骞的心一下子沉到了谷底，脸上的笑也挂不住了。
他松开轮椅扶手，闷声道，“我去别处转转。”
说完不等沈筵回应，便大步往前了。
宋遇同季蕴澜道别，过来时正好看见那个狼狈的身影消失在廊道拐角，“他怎么了？”
沈筵连眼皮都没抬，随口道，“三急。”
宋遇也没多想，看着那背影是挺急的。
她收回目光，见沈筵只穿了一件夹袍，秀眉当即轻轻蹙起，“下着雪呢，你怎么出来了？也不加件斗篷。”
说着，便将自己出来时拿的手炉塞到他手里，指尖顺势轻轻掸去他肩头落的细碎雪沫。
沈筵垂眸凝着她近在咫尺的侧脸，任由她打理，低声道，“无妨。”
宋遇嗔着抬眼瞪他一下，懒得同他辩驳，推着轮椅往回走。
回了院子，宋遇的衣裳下摆沾了水，她便绕到屏风后面换衣裳，翻找时才发觉方才随手取错了衣衫，隔着屏风扬声唤，“春桃，帮我从箱笼里再拿一件过来。”
迟迟等不到丫鬟应声，一阵细细簌簌的动静后，一只修长的手从屏风侧边伸了进来，手里捏着一件干净里衣。
指腹带着薄茧，分明是沈筵的手。
宋遇面颊瞬间腾起一层绯红，慌忙伸手接过衣裳，细若蚊吟，“多谢夫君。”
她手忙脚乱地将衣裳换了，整了整衣领，才从屏风后面绕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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