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是我，”贤妃唇角勾起一抹弧度，“活了下来。”
翠玉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
如今任何安慰都是徒劳。
贤妃站起身，理了理身上的宫装，往内殿走去。
“我睡会儿，你不必近身伺候了。”
“是。”翠玉连忙应下，看着贤妃的背影消失在帘帐后，这才轻轻退了出去。
内殿里光线昏暗，只有一扇小窗透进些许微光。
贤妃在床沿坐下，背挺得笔直，却掩不住眉宇间的疲惫。
她这一生，身不由己。
不管她愿不愿意，从踏入宫门的那一刻起，她的手就已经沾了血。
后宫之中，哪有什么干净人？
你不害人，人便害你。
午夜梦回时，她也想过。
若是她那个嫡亲的姐姐没死，还好好地坐在凤位上......
她是不是就不用进宫了？
是不是可以嫁个寻常些的人家，平淡地过一生？
想到这里，她自嘲地笑了笑。
怎会呢？
就算不进宫，她也不过是另一枚棋子罢了。
荣国公府的女儿，嫁给谁，不是嫁？
不过是从一个牢笼，换到另一个牢笼罢了。
她缓缓抬起手，伸向床头一侧的暗匣。
手指在匣面上停留了片刻，最终还是轻轻打开了。
里面是一个小小的瓷瓶，通体雪白，没有任何纹饰。
这一生，她都是被人推着走。
可这一次......
她想自己选。
贤妃缓缓拔开瓶塞，将瓶口凑到唇边。
殿外，寒风呜咽着吹过破败的窗棂，发出低沉的声响。
像是在为这深宫里，又一个身不由己的灵魂，唱一曲最后的挽歌。
......
“死了？”
沈老夫人坐在窗边，日光从窗纸间漏进来，落在她微微弯曲的脊背上。
此时她脸上满是惊讶，“前几日不是说，那姜氏已经大好了？”
苏嬷嬷垂着眼，声音也压得很低，“陈大夫说，前阵子郁结攻心，经过调养确实好了不少。”
“只是......”
她小心觑了一眼老夫人的脸色，没有说下去。
沈老夫人摆手，“说吧。”
她现在还有什么不能听的。
苏嬷嬷这才叹了口气，低声道，“姜氏是自己寻了短见。”
“许是见三爷已经被送出城了，大约是觉得再无牵挂，便......”
沈老夫人沉默了半晌。
当年沈怀瑾要娶姜氏，她本是不同意的，拗不过沈怀瑾再三恳求，才勉强应了这门亲事。
她沉默了许久，久到苏嬷嬷以为她不会再开口了，才听见她道，“那便将人好好安置了吧。”
“按侯府的规矩，该有的礼数，不要少了。”
苏嬷嬷应了一声，躬身退了出去。
入夜。
一辆寻常青帏马车停在平宁侯府的角门边。
车帘半掩，车夫低着头，像在等什么人。
季蕴澜走在前面，脚步比平时快了几分，身后跟着一个戴围帽的女子。
两人在角门处停下，季蕴澜转身，目光在对方身上停了一瞬，声音轻轻的，“我只能送你到这了。”
那女子缓缓抬手，摘下了围帽。
露出一张有些苍白的脸。
正是姜氏。
她并没有死。
这一切，都是宋遇与季蕴澜一手安排的。
裴子骞配了假死的药，服下后脉搏微弱，呼吸几不可察，与真死无异，足以瞒过府里的大夫和下人。
姜氏抬起头，深深看了季蕴澜一眼，“多谢。”
她的声音还有些虚弱，却比从前多了几分清明。
季蕴澜摇了摇头，从怀中取出一个包袱，递到她面前。
“这是阿遇叫我给你的。”
“里面有一个玉佩，你拿着玉佩到宋氏绸缎庄，自有人接应。”
宋遇怀着身子，行动不便，便没有过来相送。
姜氏低头看了片刻，“替我谢谢她。”
若不是宋遇那日对我说了那番话，她也不会有此决心。
沈怀瑾已经得到了报应，她的仇已经报了，往后的日子，该为自己活了。
季蕴澜摇头，对姜氏道，“阿遇说，这世道女子本就艰难。”
她的声音很轻，“若是日后你碰见了能相帮的女子，能帮则帮，便算是谢过她了。”
姜氏一怔。
随即，她点了点头，“我记住了。”
她重新戴上围帽，“季姑娘，告辞。”
“保重。”
姜氏转身上了马车，车帘落下，将她的身影隔绝在内。
马车辘辘前行，渐渐消失在夜色之中。
季蕴澜站在角门口，望着马车远去的方向。
夜风拂过，吹起她的斗篷边角。
她想起宋遇说那番话时的模样。
“越是难，越要互相帮衬着，不是吗？”
季蕴澜轻轻笑了笑，转身往府里走去。
是啊。
能拉一把，便拉一把吧。
静澜院里。
宋遇坐在棋盘前，时不时便往外看一眼，心思显然不在棋盘上。
坐在对面的沈筵，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却没有点破。
他拈起一枚黑子，轻轻落在棋盘上，“该你了。”
宋遇回过神，低头看向棋盘，正要落子，却发现自己的白子已经被围得水泄不通，回天乏术。
“不下了不下了！”她把棋子一推。
刚开始的时候，沈筵让了她两把，让她赢了，她还不太高兴。
便对沈筵说，不用他让，只管拿出实力来。
谁知，从那以后，她再也没赢过。
一局接一局，输得惨不忍睹。
沈筵轻笑一声，伸手将棋盘上的棋子一颗颗收回棋篓，“你心思不在这，自然下不过我。”
宋遇撇嘴，“我就算心思全在这，也下不过你啊......”
话说到一半，她突然顿住，抬起头看向沈筵，眼睛微微睁大。
“你都知道了？”
“你是说姜氏假死脱身这事？”沈筵颔首，“知道了。”
宋遇：“......”
她就知道。
这个人，府里大大小小的事，哪有一件能瞒得过他的眼睛？
她往沈筵身边挪了挪，拽住他的袖子，晃了晃，“夫君果然厉害，什么都瞒不过你。”
“那......你不生气吗？”
她偷眼看他的神色。
毕竟姜氏如今的名头还是平宁侯府三房夫人。
沈筵侧头看她，眉梢微挑，“我为何要生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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