巡防营的班房里,秦霜把三样东西摆在案上。
白麻绳、黄麻绳、那截生乌头。
"你赢了半场。"她说,"冯掌柜今晚连夜把状子撤了。"
"撤状子不是收手。"赵闲拿起那截乌头转了转,"是怕露脸。"
"他知道我会验尸?"
"他不知道你验过尸。"赵闲说,"他只知道一件事——死人不该在头一天就被人验。"
秦霜抬眼看他。
"你早就猜到了?"
"我猜的不是他。"赵闲把乌头丢回案上,声音低了下去,"我猜的是,为什么是他。"
"这案子有古怪。"
"凶手在尸首上挂了我的药包——他要的不是害死那个人,他要的是把这桩案子挂到我身上。"
"一个开药铺不过三十天的九皇子,值得这么大动干戈?"
"除非——"
他停住。
"除非,这案子本来不是冲着死人去的。"
"是冲着我来的。"
秦霜沉默了一下,从袖中抽出一卷纸,放在案上。
"那我把这个给你看。"
"这不是第一具。"
纸卷展开,是一张名单。
手写的,墨迹深浅不一,显然记了很多次。
上面列着六个人。
赵闲一行一行地看下去。
周大,四十一岁,拉脚的,七月十九死,城南。
赵五,三十六岁,粮行伙计,七月廿六死,城西。
沈九,三十九岁,废船匠,八月初三死,京郊。
……
六个人,两个月,死在京城四个不同的地方。
"死状一样?"赵闲问。
"一样。"秦霜说,"都是药铺抓药后暴毙,都有药包,都是被人告过,状子最后都悄悄撤了。"
"涉事药铺一共四家,回春堂是最新的第五家。"
赵闲的手指,停在最后一个名字上。
"他们不是病人。"
"什么?"
"他们要真是被药毒死的,这两月的案子早该炸了。"赵闲抬头,"可你也说了,状子最后全撤了。"
"为什么撤?"
"因为告状的人自己心虚。"
他把那卷纸重新卷起来,敲了敲案面。
"我明天要见这六个人的尸首。"
"义庄里只剩两具,其余的都埋了。"秦霜说,"你要验什么?"
"验手。"
——
第二天午后,义庄。
两具薄棺并排停着,棺盖上落了灰。
赵闲让人把棺盖掀开,先看左边那具。
他扒开死者的袖子,从手腕一路看到手肘,翻过来,看手肘内侧。
皮肤上有三排细小的疤。
针疤。密密麻麻,像被谁反复扎过。
他一言不发,转身走到右边那具棺前。
掀袖子。
同样的位置,同样的三排针疤。
赵闲站着没动,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把袖子放回去。
"试药人。"他说。
秦霜握着枪的手一紧:"你说什么?"
"你看这个。"赵闲把死者的手翻过来,指着指甲,"指甲发黄,发暗,根上有白纹——这是长期吃药吃出来的。"
"再看牙。"
他掰开死者的嘴。
"龈上一道蓝线。这是吃丹药、吃矿石药吃出来的。"
"这两个人,生前吃过同一种药,吃的时间不短。"
"手肘上的针疤,是在腕脉、肘弯上取血试药留下的。"
他直起身,看着秦霜。
"这两个人不是来看病的。"
"他们是被人抓来,当药罐子用的。"
义庄里静得能听见外面的风。
秦霜的脸,白得像纸。
"你说有人在拿活人试药。"
"不是我在说。"赵闲指着那两具尸首,"是他们两个在说。"
"只不过他们没嘴了。"
——
守义庄的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头,缩在门房里探头探脑。
赵闲走过去,往他手里塞了一小块碎银。
"老丈,这两个人,是几天前送来的?"
"前……前天。"老头掂了掂银子,"哦不,大前天。"
"前天还送来一个?"
"前天送来一个。"老头点头,然后忽然想起来什么,"哦对了。"
"昨儿后半夜,又送进去一口。"
赵闲的手停住了。
"送进去几口?"
"一口。"老头想了想,又补了一句,"是第七口。"
"就搁在最里头那排,没上漆。"
赵闲和秦霜对视了一眼。
两个人一起往义庄深处走。
最里头那排,贴着墙,摆着一口棺材。
比别的都新。
也比别的都薄。
甲板上没上漆,木头的纹理还泛着白。
赵闲站到棺前,没有立刻开盖。
他把手掌贴在棺盖上,闭了一下眼。
"秦校尉。"
"怎么。"
"你这杆枪,借我用一下。"
"做什么?"
"撬钉。"赵闲睁开眼,声音很轻,"这口棺材——是昨晚才钉上的。"
"可你听。"
风停了。
义庄里,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而在那口薄棺里。
有一下极轻的、几乎是错觉的声音。
"咚。"
"咚。"
"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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