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闲从巡防营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秦霜跟着他走了一段。
"你信他?"
"信一半。"
"哪一半。"
"他说'东宫'那一半,我信。"赵闲说,"他说别的,我不信。"
"为什么。"
"因为人在害怕的时候,会挑一个最厉害的名字说出来。"
"东宫比宫里安全。"
"为什么东宫比宫里安全?"
赵闲停住脚。
"因为东宫不会立刻派人来杀他。"
——
第二天,太医院后门那口井,捞上来一个人。
巡防营报的是"投井自尽"。
死者三十岁上下,太医院的书吏,姓周,做的就是抄方子的差事。
李崇手下最得意的一个学生。
赵闲赶到时,尸首摆在井边,盖着一张席子。
他把席子掀开。
死者全身湿透,脸泡得发白,指甲缝里全是井泥。
"投井"的人,指甲缝里就该有泥。
可赵闲蹲下去,把死者翻了个身。
后颈,有一个针眼大小的红点。
四周一圈极细的青。
跟一个多月前,那个叫周大的死者身上,一模一样。
"溺死的人,会往下抓。"赵闲说,"这个人的手指是松的。"
"他落水之前,就已经不省人事了。"
"那一针,扎在他后颈上。"
赵闲伸手,按了按那个红点。
按到第三下,他停住了。
他从死者耳朵后头,摸出一小块薄纸。
被水泡得发软,可没有烂透。
藏的地方很巧——在发带和耳根之间。
他把它摊开在膝上,凑着灯笼看。
纸上有六个字。
是被人用炭条写的,歪歪扭扭,像一个快要死的人,用最后一口气写的。
**方子不是我写的。**
赵闲把那张纸捏在手心,慢慢站起来。
——
"你想到了什么。"秦霜问。
"他抄了六张方子。"赵闲说,"前五张他抄的时候不知道。"
"第六张,他发现了。"
"他知道那不是李崇开的。"
"所以他被灭了口。"
秦霜握着枪杆的手,慢慢收紧。
"灭口的人,为什么不把这张纸拿走?"
"因为他没找到。"赵闲把纸收进怀里,"死人身上的东西,谁都不会翻。"
"除了郎中。"
——
两人往回走的时候,路过一条黑巷。
赵闲忽然站住了。
他抬起头,看着巷子深处。
"出来吧。"
巷子里的黑暗动了。
一个人影,从墙根下慢慢走出来,瘦得像一根竹竿,戴着斗笠。
斗笠底下,是一张很老的脸。
"九殿下好耳朵。"
"我不是耳朵好。"赵闲说,"我是鼻子好。"
"你身上有一股味儿。"
"什么味儿。"
"药橱里的味儿。"赵闲说,"云木香、藿香、还有一点点朱砂。"
"你是太医院的人。"
斗笠底下,那个人笑了一声。
笑得很短。
"我姓赵。"他说,"太医院,药库的。"
"我在太医院干了三十一年。"
"我见过六张方子。"
"方子上的药,是我抓的。"
"那六个人,是我看着抬出去的。"
老人在黑暗里停了很久。
"九殿下,我不求你报仇。"
"我求你一件事。"
"你说。"
老人抬起头。
巷子里的风,吹得他那口破斗笠摇了一摇。
"我快死了。"
"死之前,我想看着那六张方子,被烧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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