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闲去开门。
门外站着李崇,披一件灰斗篷,帽子压得很低。
"李太医。"
"别点灯。"李崇说。
赵闲把门掩上一半,侧身让他进来。
李崇进门之后,先站着听了听院里的动静。
"王爷哪天走。"
"后天。"
"后天好。"李崇说,"后天河上顺风。"
"您半夜来做什么。"
李崇从袖子里摸出一小卷纸,塞进赵闲手里。
"这个给你。"
"什么。"
"到了松江再看。"
赵闲捏了捏那卷纸,很薄,就一小条。
"李太医。"
"嗯。"
"我娘的事,您知道多少。"
李崇没有答。
他把斗篷拢了拢,往门口退。
"王爷,见着姓李的,绕着走。"
说完他就走了。
赵闲追到门口,巷子里已经没人。
他回屋,把纸卷展开。
上头四个字。
别信李。
赵闲盯着这四个字看了很久。
李崇姓李。
第二天一早,他去了太医院。
李崇在最里头那间屋,正在碾药。
"王爷来得早。"
赵闲把纸条放在案上。
"这纸上的字,是您写的?"
李崇低头看了看。
"不是。"
"那是谁的。"
"前天夜里,有人从门缝底下塞进来的。"李崇说,"我捡起来,看见是给你的话。"
"您怎么看得出是给我的。"
"因为我认得这纸。"
李崇用手指点了一下纸边。
纸角上有一道很淡的黄,像是被药水浸过。
"这是江南的纸。"
"江南的纸满街都是。"
"不是。"李崇说,"是加了药水的纸。松江那边包附子膏,用这种纸。"
赵闲把纸条收起来。
"那您为什么把它给我。"
李崇把碾子停下。
"因为写纸条的人,认得我的字。"
"什么意思。"
"这四笔,"李崇说,"是照着我的笔迹描的。"
屋里静了一下。
"你怀疑谁。"
李崇摇头。
"我谁都不怀疑。"他说,"王爷,我这双眼,看方子看了一辈子。这一张纸告诉我一件事。"
"什么事。"
"有人在拿我当笔使。"
赵闲把纸条折好,塞进贴身的地方。
"我在松江等着他。"
出发那天是初七。
河上起了雾。
柳三变雇了两条船,一条坐人,一条装货。
货不多:药材、白布、盐。
秦霜上船之前,把二十个护卫拆了。
前船十个,后船十个。
陈四留在前船,另外那八个新甲的,分两个到后船。
"为什么拆。"赵闲问。
"凑一堆,夜里说话方便。"秦霜说,"拆开了,谁跟谁不熟,话就说不起来。"
"你还是把他们当眼睛。"
"当眼睛用。"秦霜说,"也当刀用。刀得握在自己手里才叫刀。"
船走了三天。
第一天,河两边是杨柳和田。
第二天,船少了。
第三天,往北去的船多起来。
到第三天傍晚,对面来了一条。
船上挤着人,男的女的,都缩着脖子。
有个孩子趴在船帮上咳,一声接一声。
一条官船靠过去,拿长杆子往那条船上捅。
"往回。都往回。"
"军爷,我们不是疫病,我们是……"
"往回。"
那条船被顶回了南边。
赵闲站在船头,把这一幕从头看到尾。
"松江的城门,现在是关的还是开的。"他问。
"应该关着。"柳三变说。
"关着,人出不来。"
"那这条船。"
"这条船走的是水。"赵闲说,"水上的路,没人管。"
他把这几天记的数目翻出来。
第一天,米十文一斗。
第二天,十一文。
第三天,十四文。
药呢。
整整一条河,没有一家药铺开门。
"过了前面那道闸,"柳三变说,"就是松江地界。"
赵闲往南看。
雾里有一根竹竿,插在水中间。
竹竿上挂着一块木牌,墨字被水泡花了。
"靠过去。"
船贴到竹竿边上。
木牌上只剩下一个字,认得出。
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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