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房里坐着一个人。
四十上下,很瘦。青色布袍洗得发白。左脚边放着一个旧布包。
他站起来的时候,先扶了一下桌子。
赵闲第一眼看的不是他的脸。
是他的手。
右手垂在身侧,五指蜷着,伸不直。
左手还行。左手正握着一支笔,笔尖搁在桌上那张白纸上。
纸上写了一个字。
济。
"你方才写的。"
"回王爷,是。"那人说,"怕王爷不认得我,先写个名字。"
赵闲在对面坐下。
"右手怎么了。"
"废了。"
"怎么废的。"
"陈年旧伤。"周济说,"王爷要验,就验。"
他把右手抬起来,搁在桌上。
赵闲伸手,三根手指搭在他腕上。
腕上一道横痕,很深,已经很旧。
再往下,拇指和食指的那两根筋,摸上去是断的。
骨还在。筋没了。
筋断了,手就废了。写字这件事,从此跟他无关。
赵闲把那只手翻过来,看了看掌心。
掌纹很浅。虎口处一点老茧也没有。
这是十几年没握过笔的手。
"什么时候废的。"
"二十一年前。"
"废了以后靠什么活。"
"给人抄经。"周济说,"左手抄,抄得慢,一天两百字。"
"抄经养得活人。"
"养不活。"周济说,"我也不打算养活。"
"那你打算做什么。"
"看着。"周济说,"我住的巷子,往南三条街就是药行。只要我不死,我就一年一年看他们进药、出药。"
赵闲心里动了一下。
一个人把自己弄成废人,坐在小巷里,看了整整二十一年。
"痛吗。"
"早不痛了。"
赵闲把手收回来。
"太医院的名册上写着,你三年前死了。"
周济笑了一下。那笑很短,像抽气。
"名册是我求人写的。"
"死人不用找。"赵闲说,"你是怎么想到这一层的。"
"因为要死的不止我一个。"
周济从布包里抽出一叠纸。
六张。六张方子。
纸的格式一模一样。抬头一字不差,落款空空。
"六张假方子,是我写的。"
赵闲没有立刻去接。
"你怎么知道这是假的。"
"因为真的在我脑子里。"周济说,"我抄了三年方子。太医院的旧方,一半是我的字。"
他抬起头。
"假的那六张,就是在那半年里散出去的。"
"散给谁。"
"散给六家药行。"周济说,"药行拿着方子去收药,收完药往宫里送,账上干干净净。"
"出处呢。"
"出处写着太医院。"周济说,"写着太医院,就没人再问。"
"那六家药行,如今还在吗。"
"剩三家。"周济说,"一家东家暴病没了,一家走了水,还有一家把铺子让了人。"
"让给谁。"
"不知道。"周济说,"铺约上的名字,是个外乡客。"
赵闲拿起最上头一张。
纸很旧,但折痕很新。折过很多次,又压平过很多次。
这张纸被人带着走了很远的路。
"周济。"
"在。"
"你在松江等了多久。"
"两个月。"周济说,"我在等一个敢把这张纸带上殿的人。"
赵闲把六张方子一张一张看过。
最后一张的角落,有一处极淡的印子。
不是印。是压过。像有人把另一样东西压在上面,压久了,墨吃进了纸。
赵闲把那张纸举到灯下。
"这纸上原来压着东西。"
周济不说话了。
过了半晌,他才开口。
"王爷,我要看的,也是您的胆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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