停尸的屋子是会馆后头的仓房,原用来堆药材。
仓房里还留着药味。附子、川芎、陈皮,混在一处,压着一股别的气。
赵闲让人把窗关上,只留一盏灯。
灯放得低。光从下往上,照着孙鹤龄的一张脸。
门外有人。
是医盟的执事,来了两个,说要按规矩收殓。
"王爷,"门外的人说,"人死了,得入棺。"
"今日入不了。"赵闲说。
"医盟有规矩。"
"我知道有规矩。"赵闲说,"我就是来查这规矩底下死的人。"
两个执事站了一会儿,走了。
秦霜把门闩上了。
屋里只剩灯芯烧的细响。
赵闲先看指甲。
十个指甲都是青的。
不是淤青。那青从指甲根往里走,走到一半就淡了,像水浸过的纸。
他又翻出手腕。
腕内侧靠上一点,有两处印子。
两个点,隔着一指宽。
赵闲用指腹压了压。
那两点的皮,是陷下去的。
"秦姑娘,过来看。"
秦霜走进来。
"像指印。"
"是拇指按的。"赵闲说,"按了不止一下。"
他把尸首的脖子转过来。
颈侧人迎那一处,有一小片浅红。
红得匀。没有破皮。
"腕上两点,颈上一点。"赵闲说,"三根指头。"
三指,两处脉门,一处颈侧。
这不是掐人。
这是按脉。
他又掰开死者的嘴,看了舌头。
舌质淡,苔白,舌下没有乌色。
"没有中毒的痕迹。"
秦霜:"那是什么。"
赵闲把死者的手心翻过来。
掌心是干的。没有汗。
"心疾发作的人,临死一手汗。"赵闲说,"他没有。"
"因为他没痛。"
"他是闷。"
他起身,从怀里取出针包,抽出一根,在灯上过了火。
"这叫封脉。"
他把自己的手腕亮出来,三指搭上去。
"人的脉气顺着经走,跟水走渠一样。"
"三指按住上游两处脉门,渠口一堵,水就积。"
"积在上一节。"
"积到一定份上,气就倒回去,冲心。"
他松开手。
"冲心那一下,人眼前发黑,心口一闷,跟着就喘不上气。"
"看着,跟心疾发作一样。"
秦霜盯着尸首看了几息。
"那怎么分得出。"
"心疾发作,人会挣。"赵闲说。
他指孙鹤龄的衣襟。
衣襟是平的,扣子扣得整整齐齐。
鞋在椅子下摆得端正。
"他是坐着死的。"
"手没抓胸,脚没蹬地,连一声都没喊。"
"被人按住的时候,他连挣都没挣。"
秦霜的眉头动了一下。
"为什么不挣。"
"因为他认得那双手。"赵闲说,"他以为那是来扶他的。"
屋里静了一会儿。
赵闲又看死者的手背。
手背靠腕的地方,有一圈很淡的压痕。
像是被什么箍过。
不是绳。绳会破皮。
是指。
"按他的人,手上很有分寸。"赵闲说,"重一分,皮破了;轻一分,气堵不住。"
"这分寸,是练出来的。"
"练到这种份上,得在人身上练过千百回。"
秦霜低声:"那是些什么人。"
"学过脉的人。"赵闲说,"而且是有人教的那一种。"
他站起身,把针收了。
"天下会这一手的不多。"
"多不过二十个。"
"二十个人的名册,都在太医院。"
秦霜:"太医院的人,怎么会来会馆。"
"名册上的人,未必还在太医院。"赵闲说。
"二十一年前,有三个人出了宫。"
"三个人里,有一个,是孙鹤龄的旧交。"
他走到桌边。
桌上放着半张信纸。
信被撕走了半张,剩下的那半张上只有一行字。
写到一半,笔断了。
赵闲把残信对着灯。
"他不是病死的,他是被人用太医院的手法弄死的。"
秦霜:"王爷打算怎么办。"
"先找一样东西。"赵闲说,"会这手的人的名册。"
"名册在太医院。"
"医盟也有一份。"赵闲说,"二十一年前抄的。"
他把残信折好,收进袖子。
"还有一件事。"
"什么事。"
"昨夜,谁进过这个院子。"
秦霜拉开门。
门外站着个人。
是个老头子,穿一身灰布短褂,手里捧着一壶热水。
会馆管杂务的老执事。
"王爷,"他弯腰,"添水。"
赵闲看了他一眼。
那双手指节粗,虎口却是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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