厅门口站着一个老人。
右边那只袖子,是空的。
风从门外进来,把空袖吹得晃。
厅里安静下来。
常敬之没有看别人。
他只看着赵闲。
"你就是赵闲。"
"我是。"
"那排针,是你的?"
"是我娘的。"
常敬之的嘴角动了一下。
"你娘姓沈。"
赵闲的呼吸停了一瞬。
"你认识她。"
"不认识。"常敬之说,"我只知道,二十一年前,从南边来过一个使针的女人。"
"她给人看病,不要钱。"
"她的针,比宫里的细。"
"那排针,是她带进京的。"
赵闲的手,在袖子里攥紧了。
"后来呢。"
"后来,她就没了。"常敬之说,"宫里的事,我不问。"
赵闲把这句话收住,没有接着问。
二十一年前,他才出生。
他娘走的时候,他还不会走路。
厅里的人,把这一句听进去了。
有几双眼睛,变了神。
他走进厅里。
三百多人,给他让开一条路。
他在案前站定。
"那张方子上的半边花押。"
"是我的。"
厅里起了一阵抽气声。
"既然是你的,为什么只有半边。"赵闲问。
"因为签名的有三个人。"
常敬之抬起那只完好的手,在案上按了一下。
"三个名字,要按在一处,才算数。"
"我按到一半,停了。"
"停下的那半个,就是我的半边花押。"
"另外半边——"
他停住。
"另外半边,在第二个人手里。"
赵闲盯着他。
"我是第一个。"常敬之说。
"我砍了左手。"
"第二个死了。"
"第三个——"
他抬起眼。
"还活着,正在看着你。"
厅里没有一个人敢动。
赵闲的目光在他身上挪了一圈。
落在了那只空袖上。
"手给我看。"
常敬之没有犹豫。
他把左袖掀起来。
断口在肘下一寸。
刀口是斜的。
从外侧往里,上头高,下头低。
伤口早长平了,边缘结着一圈白。
赵闲看了很久。
"刑伤不是这样。"
"刑伤从外头来,骨头会崩茬,留下的口子是碎的。"
"这一个口子,是一刀过的。"
"而且,"他伸手,隔着两寸虚虚画了一圈,"从外往里,斜着下刀。"
"是要使力的人自己砍的。"
常敬之把袖子又掀高些。
"你看这里。"
断口上方,有一道浅红,像一条线。
"这是止血的绳勒的。"
"砍的时候,是自己勒的绳。"
"左手砍右手,或者右手砍左手,都要先勒住。"
"刑场上砍人,不用自己勒。"
赵闲点头。
这一条,他早就看见。
厅里有人倒吸了一口气。
"自己砍自己的手?"有人低声说。
常敬之把袖子放下。
"是我砍的。"
"为什么。"
"签了,就得认。"常敬之说,"认了,就得跟着走。"
"我不认。"
"我就得留个东西在这里。"
赵闲:"留给谁看。"
常敬之看着他。
"留给第三个人看。"
"他每回见我这只袖子,就知道,我一天没忘。"
他把袖子理好。
"我给你三天。"
"三天之内,你找到他。"
"找到他做什么。"
"你想问什么,就问什么。"常敬之说,"我只求一件事。"
"什么。"
"别让他先找到我。"
赵闲问了最后一句。
"第三个人,我找着了,会怎样。"
常敬之没有答。
他走到门口,才开口。
"找着了,你问他要那本书。"
"什么书。"
"他若肯说,你就知道了。"
他往门外走。
走到门槛上,他停住。
没有回头。
"他们能弄死孙鹤龄。"
"就能弄死我。"
"你猜,这会馆里,谁最想我死。"
厅里的人,这时候才回过神。
有人往后挪,有人往门口退。
空袖一过,人群就分开。
赵闲站在原地,看着那只袖子出了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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