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以后，会馆正厅。
人来得比哪天都齐。
三百多张椅子，坐满了。
萧元道坐在主位上。
他一夜没睡。
西边那排，今天坐了不到一半。
赵闲把两样东西，摆在案上。
一样是半部书。
一样是一支箭。
"先说书。"赵闲说。
他把书翻开。
"这本书，是从萧盟主别院里取出来的。"
萧元道看着他，没有说话。
"昨夜我从别院出来，正门来了人。"
"来的人是盟主养的护院。"
"盟主若说不知道，那护院总该知道自家主子的东西放在哪。"
厅里有人笑了一声。
"再说箭。"赵闲把箭摆在案上。
箭杆上缠着一圈灰白的丝。
"这一支箭，是从陆执事身上拔下来的。"
"箭杆上缠的丝，浸过药。"
"做这支箭的人，和昨夜护院手里那几把刀，是一个来路。"
他把箭推过去。
"盟主，请验。"
萧元道看着那支箭。
他伸手，拿起来。
看了两眼，又放下。
"是一支箭。"他说。
"盟主再看一眼箭羽。"
萧元道没有再拿。
他看的是赵闲。
两个人隔着案，谁都没有先开口。
"盟主认得。"
"天底下箭都一样。"
"箭一样，丝不一样。"赵闲说，"这丝是湖丝，江南只有一家出。"
"那家出的丝，进的是医盟的库。"
"进库有账。"
"有。"
"账上记的，是十一年前的一批。"
萧元道的目光落在箭上。
"十一年前，"赵闲说，"盟主执印，才刚过七年。"
他把这句话说完。
厅里静了。
郑老从座上站起来。
"在座上了年纪的，都记得那一页。"
厅里没人接。
"那一页上按了三个印。"
"三个印，三个姓。"
"其中一个姓，二十一年前随方子进了京。
"盟主。"他说，"二十一年前那三个人，签的就是同一本书上的方子。"
"那一页上，有盟主的名。"
萧元道的手，在膝上收了一下。
"我没有签。"他说。
"没签，你也持过印。"郑老说，"印在册子上。"
"十八年里，医盟往宫里送过几回药。"
萧元道看着他。
"三回。"
"三回药，谁押的。"
萧元道没有答。
赵闲替他说了。
"是药库的陆执事。"
"陆执事上个月没了。"
"没之前，他说了两个字。
厅里的低语，转成一片声音。
西边那排，有人低下了头。
东边那排，有人站起来。
"请盟主交印。"
萧元道站起来。
厅里一下静了。
他站在主位前，扫了一圈。
"我持印十八年。"
"十八年里，医盟的钱，一分没进我家。"
"这话，你们信不信。"
没有人答。
萧元道笑了一下。
他解下腰上的印，放在案上。
那印在案上磕了一声。
"印我交。"他说。
"盟主的位置，我不坐了。"
他走下主位。
走过厅堂的时候，他没看人。
走到门口，他停住。
他没有回头。
"赵闲。"
"我在。"
"你以为废了我，医盟就干净了。"
赵闲没有答。
"我在这张椅子上坐了十八年，这厅里每一张脸我都认得。"
他抬起脚，迈出门槛。
"这厅里的人，一半都知道钱是从哪儿来的。"
"他们不说，是因为你还没给够他们。"
赵闲站起来。
"盟主。"
萧元道停住。
"你给过他们什么。"
"我给过他们一本书。"萧元道说，"就这一本书，够他们吃二十年。"
他走出门去。
日头从门外照进来，把门槛照得发白。
印还在案上。
案边没有人靠近。
赵闲走过去，把印拿起来，翻了个面。
印的侧边刻着一行小字。
刻的是年份。
年份在十八年前。
厅里没人说话。
过了很久，郑老开口。
"那印，该给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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