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没亮,赵闲就把人叫齐了。
一共三十个。
一半是秦霜的人,一半是圃里的汉人。
那些汉人,是药圃里的种药工。
狼戎撤的时候,没带上他们。
他们的手上,全是草汁染的绿。
赵闲先看他们的手。
"挖药挖的。"
"王爷怎么知道。"
"虎口的茧是横的。"赵闲说,"握锄头是横的。"
"你们是被人从关内掳来的。"
没人应声。
有一个年纪大的,先哭了。
"王爷,我们不敢回去。"
"回去,官府说我们通敌。"
赵闲蹲下来。
"先不回。"
"我问你们一件事。"
"教你们制药的先生,多久来一回。"
老汉抹了把脸。
"三个月一回。"
"来了做什么。"
"看畦,改方子。"
"方子写给你们吗。"
"写。"老汉说,"写完看一遍,就收回去烧了。"
"记不住吗。"
"记不全。"老汉说,"可手法记得。"
"什么手法。"
"三蒸三晒。"老汉说,"蒸的时候盖布,晒的时候翻面。"
"翻面不用铁器,用手背。"
赵闲点头。
这手法,是行家的路数。
狼戎人做不出这一手。
"先生什么口音。"
"京里的。"老汉说,"说话慢,爱咳嗽。"
赵闲没说话。
他走到圃中间。
"今天做三件事。"
"拔草,烧草,改土。"
秦霜:"一把火烧了不省事。"
"烧了整个坡,就成了山火。"赵闲说,"山火起来,羊、马、人,一样都烧掉。"
"药是害人的,火不是。"
他指了指圃边一条沟。
"沟外三步,割出一条空带。"
"空带里的草和根,全清。"
"清完,再点火。"
护卫动手。
先割空带。
割下来的草不堆在一处,散开摊平。
"毒草不能堆。"赵闲说,"堆起来,热气一焐,汁渗进土里。"
"渗进土里,三年不长庄稼。"
空带清出来,他才让点火。
火从东头起。
九畦草,一畦一畦地烧。
烟是黄的,很低。
赵闲站在上风头,看烟。
"这烟有毒。"
"人都退到坡后。"
烧到一半,他让人停。
"停什么。"秦霜问。
"畦底还有根。"赵闲说,"草烧了,根还在。"
"根不死,来年还出。"
他让人把烧过的灰翻开。
灰底下,根是白的,还活。
赵闲取一把小刀。
他把根的皮削开一小片。
削开的地方,冒白浆。
"看见没有。"
"根里还有浆。"
"浆在,它就能活。"
他让人把根全部起出来。
一根不留。
起出来的根,不在土里烧。
搬到石屋前的石板上烧。
"石板上烧,灰落不进土。"
石头烧得发红。
白浆滴上去,滋一声,成一缕白烟。
烧完,他让人取来石灰。
石灰拌草木灰,一层一层撒进畦里。
"改土。"
"毒草挑土。土改回来,它就不肯长了。"
有人问,撒一次够不够。
"不够。"赵闲说,"撒三遍。"
"三遍以后,挖三尺深,翻上来晒。"
"晒一夏,土就干净了。"
一直弄到日头偏西。
石屋也拆了。
墙推倒,石头码成堆。
有人问,那账为什么不烧。
赵闲没答。
夜里收工,他坐在石堆上,把账又翻了一遍。
账上每一笔斤两,都对得上畦。
记得这么细的人,不是买卖人。
是当差当惯了的。
那沓账,赵闲没烧。
他留着。
"烧圃是断他的手。"他说,"账是留着他的手印。"
收工的时候,那个年长的汉人跪下来。
"王爷收下我们吧。"
赵闲把他扶起来。
"我不收人。"
"我给你们一条路。"
他从怀里取出一张纸,写了两行字。
"拿着这个,去关内的屯田。"
"上面写着,你们是被掳的百姓。"
那老汉捧着纸,手直抖。
赵闲往坡下看。
十里的营,夜里安静。
火灭了。
只有石头还红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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