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出来的时候,赵闲下了山。
山道上那层雪,已被踩乱。
往东有一串脚印。
往西空空荡荡。
白袍老者是从东边来的,也往东去了。
没有车,没有马,没有随从。
一个老人走三十里雪路,像散步。
"王爷,"玄机子走在他侧后,"方才那三指,我认得。"
"认得就对了。"赵闲说。
"我不该认得。"玄机子声音很低,"我师父教我的时候说过,这一门的手法,只传女,不传男。"
"你看他那三指。"
"他那三指,比我师父的老。"
赵闲脚步没停。
雪在靴底下响,一声一声。
"你师父,"他问,"还说过什么。"
"说过一句话。"玄机子说,"她说,我们这一门,欠过一个人。"
"欠的是谁。"
"她没说是谁。"玄机子摇头,"她只说,那人姓沈。"
赵闲停了一下。
只是一下。
接着又往前走。
回京的路上,他没说话。
四个护卫跟在后面,火把已经灭了。
天亮之后,雪光反上来,白得刺眼。
进城门的时候,守城的兵卒多看了他两眼。
一个王爷,天没亮从城外回来,背着一排针,衣角湿透。
兵卒没敢问。
回到驿馆,他把从陵里带出来的东西摊开。
半册丹方,一本册子,一块断玉。
断玉上两个字,还是那两个字。
长生。
册子上的字他早背下来了。
正面半部,四十七味药。
他数过三遍。
只有四十七味。
老者在灯下说的是实话,方子是两面。
四十七味里,有七味,他在太医院的药库里从没见人领过。
不是没有。
是没人敢领。
这七味配在一处,能提人的神,也能烧人的心。
正面写的是药。
反面没撕干净的那半部,写的是火。
一炉丹,成与不成,全在火候。
火候对了是续命,错了是催命。
赵闲把册子合上。
"玄机子,"他说,"东市近来有什么热闹。"
"回王爷,有。"她说,"东市摆了个坛,说是有神仙赐药,病重的人吃了能下床。"
"摆多久了。"
"二十天。"
"死过人吗。"
"没有明面上死的。"玄机子说,"暗地里,抬走的人,旁人不问。"
赵闲站起来。
"备车。"
"王爷要去看。"
"去看。"他说,"那老人在山下等我一个时辰,就为让我去看这一眼。"
"他不是请我看药。"
"他请我看人。"
出门之前,管家追上来问了一句。
"王爷,那三根针,真不要。"
"要不来。"赵闲说。
"要是强抢呢。"
"抢针的事,我见得多了。"赵闲说,"抢走的,都是好针。"
"留下的,才是要命的针。"
管家没听懂。
赵闲也没解释。
他知道,那老人把针亮出来,不是给他抢的。
是给他看的。
看那三根针的长短。
他方才隔得远,针尾的字没看清。
可三根针的长度,他记住了。
三根都短。
短的针,扎得浅。
扎得浅的针,够不着心口。
药引不进去。
所以那一炉丹,三十年炼不成。
车出驿馆,往东走。
街上的雪化了一半,泥是黑的。
多出来的人,都往一个方向去。
有人一边走,一边念三个字。
活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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