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闲写了一道疏。
疏不长,分两截。
第一截写北边。
一,坚壁清野,不决战。
二,军医随军,伤兵不出关。
三,把仗拖到化雪。
第二截写南边。
一,剿教,不剿国。
二,办教的人,办教的钱,办教的账。
三,不碰南梁的地,不碰南梁的人。
疏末还有一句。
两线不并。
北是北,南是南。
谁把两线并成一条,谁就是替南梁开路。
他把疏写了两遍。
第一遍写给自己看。
第二遍抄给皇帝。
抄的时候,李崇来了。
老太医站在案边,看他写。
看到"军医随军"四个字,李崇点了头。
"这一条好。"他说,"往年伤兵抬回关里,走到一半就没了。"
"在哪儿伤,就在哪儿治。"赵闲说,"这是第一条规矩。"
"第二条呢。"
赵闲停笔。
"伤录一式两份。"
"营里一份,太医院一份。"
"一份给将军看,一份给我看。"
李崇看着他。
"你这是防谁。"
"谁都防。"赵闲说,"北边死多少人,得有两个数对得上。"
李崇不说话了。
过了一会儿,他问:
"随军带什么药。"
"轻的带药,重的带人。"赵闲说,"带的药治伤,治不了命。"
"命是里头的事。"
"里头的事,交给懂的人。"
李崇"嗯"了一声。
"你在军中立的这个营,"他说,"比打一场胜仗要紧。"
"胜仗是将军的。"
"伤录是我的。"
"还有一条。"赵闲说。
"什么。"
"军医不听将军的调。"
"那听谁的。"
"听伤录。"赵闲说,"伤录上写该治,就治。"
"将军要说先治当官的,让他写在伤录上。"
李崇看着他,半晌没说话。
"这一条,将军不会答应。"
"所以我写进疏里。"赵闲说,"皇帝答应了,将军就得受着。"
"你就不怕将军恨你。"
"恨我,比死人强。"
"你这话,我抄一份。"李崇说。
"抄给谁。"
"抄给我自己。"李崇说。
"你抄不全。"赵闲说。
"不全,也比没有强。"李崇说。
疏递上去。
疏先过廷议。
岑文看了一眼,摇头。
"剿教不剿国,"他说,"国与教,本就分不开。"
"分不开,是教自己贴上去的。"赵闲说,"朝廷不贴。"
礼亲王翻了翻疏。
"守北要兵,兵从哪来。"
"从两线里抽。"赵闲说,"南边不动一兵,就是抽出来的兵。"
"这话说得巧。"
"不是巧。"赵闲说,"是省。"
岑文还要说。
皇帝传话进来,说疏留下,明日再议。
第二日,批下来了。
一个字。
准。
赵闲拿着那道批,看了很久。
看那个"准"字,是皇帝亲笔。
字有点抖。
抖,是手不稳。
手不稳,是病在走。
他想起年初给皇帝扎的第一针。
那时候的脉,还压得住。
如今这个字,抖成这样。
赵闲把手指按在"准"字上。
按了很久。
他把朱批收进匣子。
匣子里还有一份旧批。
是去年皇帝准他南下查疫的那一份。
两份批,隔了一年。
一份写疫,一份写兵。
他把匣子盖上。
他正要起身,门外有人跑进来。
是通政司的人。
"王爷,通州急报。"
"什么急报。"
"南梁的官船,到了。"
"几艘。"
"一艘。"
赵闲皱眉。
三千人的使团,一艘船。
赵闲的眉头没松开。
"船上几个人。"
"三个人。"
"哪三个。"
"正使一个,副使一个,还有一个。"
"还有一个是谁。"
"那人不下船。"通政司的人说,"他在舱里,一直没露面。"
"船停在哪儿。"
"通州码头,第三级台阶。"
"谁去接的。"
"礼部的人去了。"通政司的人说,"礼部的人上船,被拦了。"
"谁拦的。"
"船上那个没露面的。"
赵闲站起来。
第三级台阶。
跟浔阳的码头,是同一个数。
他让人去备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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