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在子时末开。
不开橹。
顺水。
船舷边挂着两盏灯。
一前一后。
像两条蛇眼。
李崇跟在赵闲后头。
衣裳被芦苇划开了口子。
他没敢出声。
赵闲回头,比了个手势。
不是走。
是等。
赵闲带着李崇,沿着岸走。
不坐船。
岸上有芦苇,高过人头。
两人贴着芦苇走。
走了半里,船靠了岸。
靠的不是渡口。
是城墙根。
这一段墙,外头看着是墙。
里头的岸,是斜的。
斜岸上一层一层台阶,通到水面。
台阶上有人等着。
四个人,青布短褐。
赵闲认得其中一个。
白日里,是善堂门口那个青袍。
青袍今晚换了衣裳。
可他手里有一块牌。
牌上有字。
李崇的眼睛亮了一下。
那牌,不是教里的牌子。
是官仓的牌子。
"王爷,"李崇的声几乎没了,"是他们。"
"我看见了。"
船上的棺材,抬下来。
两人抬一口,沉。
棺材是实心的。
"这里头不是人。"
"是药。"
棺盖撬开。
里头一层一层,码着桶。
桶是新的。
木头还是白的。
桶底垫着草。
这草,跟空箱里的草是一样的。
桶用蜡封着。
青袍验了两桶。
拿火漆,往桶上按了一下。
按完,抬手。
后头推来一车。
车上下来一个书办。
穿青衫,戴小帽。
书办取出一本册子,摊在膝上。
青袍报数。
"二十八桶。"
书办提笔,写字。
赵闲眯着眼。
灯在自己这头,看不清字。
可他看清了书办的手腕。
手腕上有一截袖口。
袖口上是织的云纹。
不是布商的。
是官服。
书办写完,把册子合上。
两人对了一下牌。
青袍的牌,给书办。
书办的牌,给青袍。
一手交账,一手换牌。
换完,书办上了车。
车往城里去。
走的是官道。
官道上有更夫。
更夫见了车,让路。
一清二白。
李崇的手攥紧了。
"王爷,这是一条官路。"
"不。"
"不光是官路。"
"是官仓给教里开的门。"
他往后退了半步。
芦苇被他压出声。
岸上那书办,忽然抬头。
"谁。"
夜风一阵,把芦苇又推了回来。
声音淹了回去。
青袍提灯,往这边走。
灯照过来。
赵闲把李崇往泥里按下去。
两个人贴在湿地上。
灯从头顶过。
一盏。
两盏。
照到第三遍的时候,赵闲屏住了气。
他心里数着。
一、二、三。
青袍停住了。
脚就在离他三尺的地方。
再往前一步,就是他的背。
青袍站了一会。
猛地转身。
"船走了。"
那边有人喊:"走了。"
青袍拖灯回去。
芦苇里,赵闲缓缓吐出一口气。
泥是凉的。
李崇的声音在他耳边抖。
"王爷。"
"嗯。"
"那二十八桶,进的是官仓。"
"我知道。"
"所以你明白了吗。"
"明白什么。"
"京里那两笔进太医院的药。"
"就是从这里出的。"
"一桶两桶是账。"
"二十八桶,是三年。"
赵闲从泥地上爬起来。
衣裳湿透。
他没拍。
他望着那条船走远的方向。
那里,是官仓。
再过去,就是城外。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李崇。"
"王爷。"
"官仓这种地方,谁能开条子。"
李崇顿了顿。
"府衙。"
"府衙,谁调。"
"上头的令。"
"哪一头的令。"
李崇没有说话。
"府衙的令,从省里来。"
赵闲自己接下去。
"省里的令,从京里来。"
"京里的令,经过谁的手,我来的时候刚看过。"
"礼部。"
夜里的风,从江上过来。
凉。
赵闲把湿袖拧了一把。
水落在地上,砸出一点响。
"王爷,那册子上的数,我没看清。"
"我看见了。"
"多少。"
"二十八。"
"你怎么数的桶。"
"不用数桶。"
赵闲说:
"数蜡封。"
"一桶一封,他按了二十八下。"
"我怎么觉得,浔阳不只有教。"
"还有兵。"
话音没落,城外响了一声号角。
不高。
是行军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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