寨门在卯时开的。
不是自己开的。
赵闲在门外摆了三天坛。
坛上只有三样东西。
一碗水,一包红丸,一张纸。
纸上写着一行字——浔阳的丹,谁来尝。
门开的时候,先出来两个护法。
护法后面,是一顶青布轿。
轿很旧,帘子洗得发白。
帘子掀开,下来一个老人。
赵闲站在坛后没动。
他在看。
先看那老人的脚。
鞋是布的,鞋底磨得薄,可是干净。
再看他的袖子。
袖口垂着,里头没有东西。
最后看那只左手。
左手露在袖外,缺一根指。
无名指没了,断口是平的,长好了很多年。
"王爷,"李崇在耳边说,"七十往上。"
"不止。"赵闲说。
老人走得很慢。
一步,一步,像怕踩坏了地。
他走到坛前十步,停住。
抬起头。
赵闲的心口,轻轻沉了一下。
这张脸他见过。
雪夜里,两棵松树当中挂着一盏灯。
灯下站着一个人,白袍,站了一个多时辰。
无车,无马,没有随从。
"原来山下那一个时辰,"赵闲说,"是教主亲来。"
"是老夫。"
老人说话很慢。
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放,像抓药,一撮一撮地称。
"老夫姓什么,你不必问。"
"教里管药的,从前叫奉药人。"
"如今也还是。"
赵闲的目光落在那只缺指的手上。
"指头怎么没的。"
"试丹烧的。"老人说,"三十年前的旧事。"
"炉子炸过一回,药汁溅出来。"
"旁人溅了一脸,老夫溅掉一根指。"
"你试的丹,"赵闲问,"给谁吃的。"
老人没答。
坛下的护卫往前半步,手按上刀柄。
老人没看他们。
他的眼睛落在赵闲腰上。
腰上缠着针包。
"你背着它来。"老人说,"背着,就还差不多。"
"差不多什么。"
"差不多够换半部丹方。"老人说,"老夫在山下说的话,还算数。"
赵闲往前走了一步。
"教主凭什么觉得,我今天是来换方子的。"
"因为你还带着针。"老人说,"要拿人的人,不带家什。"
坛下的人越聚越多。
有教里的,有镇上的。
赵闲站在坛上,看得见几十张脸。
他有二十个护卫,有半道上的圣旨,有顺天府调来的人手。
凭这些,拿一个七十岁的老人,不难。
"我今日可以拿你。"他说。
"可以。"老人点头,"拿了,方子就没了。"
"方子在谁手里。"
"在老夫袖里,也在老夫脑子里。"老人说,"烧了袖子,你拿不到后半句。"
坛下一个教众喊起来。
"教主把方子给他,治病救人!"
老人没回头。
"你要方子做什么。"赵闲问。
"不做什么。"老人说,"老夫要它换一样东西。"
"换什么。"
"换长生教一个名分。"
赵闲笑了一声。
"你卖的是催命的丹,还要名分。"
"催命的是那一炉没炼成的。"老人说,"炼成的,是续命的。"
"同一炉,两个果。"
"分在哪一步,你只看懂了一半。"
赵闲的手指按在坛沿上。
老人慢慢抬起右手。
三指并拢,往下一按。
那是个掐针的手势。
"你那排针,"老人说,"治的不是病。"
"治的是老夫家的方子。"
山口过来的风,把坛上那张纸吹得响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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