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人从怀里取出一个布包。
布包不大,裹了三层。
一层蓝布,一层油纸,一层粗绢。
解开,里头是一本抄本。
抄本不厚,封皮没有题字。
赵闲接过来,先看纸。
纸是北地的竹纸,泛黄,可是边口齐。
"这不是一百二十年的东西。"他说。
"抄本是新抄的。"老人说,"原本在宫里,抄本在教里。"
"每一代抄一遍,传一代人。"
赵闲翻开。
第一页起,是脉案。
大靖第二代皇帝,从三十七岁起病。
记的是四样:心悸,气短,面白,汗出。
往下翻。
第三代,起病三十六岁。
第四代,三十五岁。
第五代,三十三岁。
第六代,三十一岁。
赵闲的手指,一行一行往下走。
走得很慢。
脉案上一处没写"天罚",一处没写"神怒"。
写的是脉。
是每日几时心慌,几时喘,几时睡不着。
是医官一天一日地记的。
"这不是天谴。"赵闲说。
"不是。"老人说。
"这是有人按着脉,一天一天喂出来的。"
赵闲把抄本翻到中段。
中段有一页,字迹和别处不一样。
别处是正楷,这一页是行书。
页眉上两个小字——加减。
加减底下,写的是三味药的去留。
赵闲的手停住了。
他往前翻,又翻下一页。
又一处"加减"。
再翻,还有。
六代脉案里,一共六处"加减"。
一处对一代。
"一代人,改一回。"他说。
"一代人,改一回。"老人重复。
"方子不是照着炼的,是拿活人试出来的。"
"试一次,改一笔。"
"改的那一笔,就是那个人多活的年岁,或者少活的年岁。"
赵闲合上抄本。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附子三分改六分。
当年只当他是一个太医院书吏做的私活。
如今看来,那不是私活。
那是这道题的第一百二十年的第七笔。
"改方子的人是谁。"他问。
"记这个的,"老人说,"叫奉药人。"
"每一代,一个。"
"代代相传,只记脉,不配方。"
"改的那一笔,奉药人做不了主。"
"做主的,在宫里。"
赵闲翻回最前。
第一页之前,本该还有一页。
那一页没了。
齐根撕走的,撕口很旧。
"太祖那一页呢。"
"收走了。"老人说,"太祖崩后,宫里第一件事,就是收他的脉案。"
"收走的,不止一页。"
"还有什么。"
"火候录,还有一样。"
"什么。"
"给太祖落针的那个人的名。"
赵闲的手指停了一下。
"沈家。"
"沈家。"老人点头。
玄机子从帐门走到案前。
她低头看那六页脉案,看了半晌。
"王爷,"她说,"起病的年纪,一代早过一代。"
"三十七,三十六,三十五,三十三,三十一。"
"这不是血脉越来越薄。"
"这是喂进去的东西,一年比一年准。"
"他们拿皇帝当尺子,一代量一寸。"
赵闲没接。
他把抄本翻回最前,又翻了一遍。
六页的字迹各不相同,六页的印却一样。
印是方的,边上缺一个角。
"同一个印。"他说。
"同一处。"老人答。
李崇在旁边听着,脸色白了。
"王爷,"他低声说,"这册子不能带回京。"
赵闲没答。
他捏着抄本,翻到最后一页。
最后一页是空的。
赵闲正要合上。
纸缝里滑出一张极小的小纸片。
薄得像一层蝉翼。
上面有一行小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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