班师的令,是三日后下的。
走之前,赵闲做了两件事。
一件是给狼戎的伤兵换药。
一件是把那口药箱封上,贴封条。
封条上他写了四个字。
原封,入京。
队伍走得不快。
伤兵多,车慢。
出草原,进关,头一座镇子叫榆关。
榆关的百姓,头一日就在城外设棚。
棚是席子搭的,一排挨一排。
棚下摆着水,摆着饼。
赵闲的马车过去,百姓跪了一地。
他下车,把人一个个扶起来。
“老丈,起来。”
“王爷免了我们的役。”老汉说,“这棚,我们自己搭的。”
第二日,棚更多了。
第三日,棚就不一样了。
头一排还是席棚。
第二排,摆着香案。
香案上供着两块牌。
牌上写着字。
赵闲的车路过,有人从棚里冲出来。
一个穿青衫的人,跪在车前。
双手举着一卷纸。
“王爷,民有冤。”
车队停了。
秦霜的手已经按在枪上。
赵闲掀开车帘。
“什么冤。”
“王爷北征,纵兵烧草。”青衫人说,“榆关外三十里,烧了七个村的草场。”
“牧户无草,牛羊饿死。”
“死了十七口。”
赵闲看着他。
“你叫什么。”
“民姓吴。”
“哪个村的。”
“下河村。”
赵闲点点头。
“下河村我去过。”他说,“村里没有牧场。”
青衫人的脸,白了一下。
“下河村的地,是旱地。”赵闲说,“种粟,不牧。”
他回头叫老方。
“把伤录拿来。”
老方捧来一摞册子。
赵闲翻到榆关那几页,摊在香案上。
“烧草是在哪一日。”
“三月初七。”
“册子上记着,三月初七,我的人在榆关扎营。”
“扎营那日,刮的是北风。”
“北风,火烧不到南边的村。”
香案前的人,往后退了一步。
赵闲把册子往前推。
“你自己看。”
青衫人不敢看。
“谁让你来的。”赵闲问。
青衫人不说话。
“我给你两条路。”赵闲说,“一条,你现在说,我当你没跪过。”
“另一条,我把你带回京城,让御史台问。”
青衫人跪着,抖了很久。
最后磕了个头。
“民从京城来。”
“人家给我十两银子。”
“谁家的银子。”
“民不知道。”他说,“只认得收银子那人的靴子。”
“靴子怎么了。”
“官靴。”
棚下的百姓,安静了。
赵闲把册子合上。
他转身,朝周围的百姓拱了拱手。
“这一路,谁家有冤,都可以递。”
“递到我跟前,我一张一张看。”
“可要是有人替你们写好的状子,你们别替人跪。”
“跪坏了膝盖,银子是人家的,疼是自己的。”
棚下有人笑了。
也有人低下头。
队伍继续往北走。
秦霜骑马跟在车边。
“你早知道有人设棚。”她说。
“设棚是真的。”赵闲说,“头一排的饼,我尝了,是热的。”
“第二排的香,是冷的。”
“冷香,是给人看的。”
走到第十日,离京城还有三十里。
路边忽然多了一队人。
是宫里的内侍。
领头的是德太监。
他下马,走到车前,躬了躬身。
“王爷,一路辛苦。”
赵闲掀帘下车。
“宫里出了什么事。”
德太监没直接答。
他往两边看了一眼。
“王爷,”他压低声音,“城门口,有人在等你。”
“谁。”
“御史台的人,还有三殿下的旧部。”
“等了三天了。”
赵闲站着,没动。
他回头看了看身后的车队。
车上装着的,是一口封了封条的箱子。
又走两日,路边有个后生跪着。
怀里抱着个孩子。
“王爷,救救他。”
车队停了。
赵闲下车,摸了摸孩子的额头。
烫。
嘴唇起了泡。
“烧了几日。”
“三日。”后生说,“镇上的郎中说治不了。”
赵闲解开孩子的衣襟。
胸口一层细疹,密密一片。
“这是疹子。”他说,“不是时疫。”
“屋里还住了谁。”
“一家都在。”
“那就不传人。”赵闲说。
他取了针,在孩子的虎口上扎了一下。
又让老方取退热的药。
“吃两日。”他说,“别捂,别灌热水。”
后生磕头。
赵闲把人拉起来。
“往后镇上药局开了,你就近看。”
“药局。”后生没听懂。
“还早。”赵闲说,“你先记着这两个字。”
他上车时,秦霜问他。
“你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哪句话。”
“往后镇上药局开了。”
“我说漏嘴了。”赵闲说。
“说漏什么。”
赵闲没答。
他看着窗外。
心里那三样东西,又转了一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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