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帝驾崩,到这一日,一百零四天。
灵柩停在殡宫。
国无主,丧不敢毕。
这是太后压着的意思。
她说,新君不定,先帝的丧,谁也不敢替天下办完。
如今,先帝的丧要办完了。
丧仪的旧例,皇帝停百日才发引。
赵闲改了一条。
太后问他为什么改。
“百日太长。”赵闲说。
“长在哪儿。”
“棺里放着的是人。”赵闲说,“早入土,早安。”
太后看了他很久。
“你这个人,什么都讲理。”
“臣是大夫。”赵闲说。
一早,宗人府的人来报。
三皇子在偏院,自己走了。
赵闲到的时候,人已经凉了。
他掀开三皇子的袖子。
手腕上一道口子。
血已经凝了。
赵闲看了一眼,又去看那手腕的内侧。
指甲根那里,有一线青。
很浅。
“你也带着这个。”他低声说。
他让人把三皇子的手放平,盖上白布。
宗人府的人问,怎么办。
“按宗室的例。”赵闲说,“不入罪籍,不除族。”
“牌位给他。”
宗人府的人退下。
赵闲在偏院站了一会儿。
案上还摊着三皇子写的字。
纸没写完。
最后一笔,断在半空。
赵闲把那卷纸收了。
他走出偏院,回头看了一眼。
院子朝南,日头正好。
当初他给三皇子挑的,就是这么一间。
朝南,有日头。
书能带,笔能带。
“王爷,”随从跟上,“早朝快开始了。”
赵闲没上轿。
他一步一步,往太和殿走。
出了偏院,天光正好。
太和殿里,百官已经站齐。
太后坐在帘后。
宗正捧着册,立在阶上。
“先帝无遗诏定储。”宗正说。
“国赖长君。”
“臣等请立大皇子赵德。”
殿前一片应声。
赵德站在阶下。
他没急着上。
他抬头看了一眼殿上的空座。
又看了一眼站在阶侧的赵闲。
赵闲冲他点了一下头。
赵德才抬脚,一级一级走上去。
他坐下的那一刻,殿前的钟响了三声。
百官跪下。
“吾皇万岁。”
赵闲也跪。
他跪在百官的最前头。
跪得很直。
散了朝,新帝留下他。
两人站在殿后的廊下。
新帝身上还穿着刚换的黄袍,袖口不太合。
“九弟。”他说。
“陛下。”
“这个字,你叫得顺。”
“臣该叫的。”赵闲说。
新帝沉默了一会儿。
“先帝临终那一夜,跟你说过话。”
“说过。”
“他说什么。”
“他说,皇族六代,没一个活过五十。”赵闲说。
“他说,他想找一个懂的人。”
“找到了没有。”
“找到了。”赵闲说,“他自己。”
新帝看着他,忽然伸出手。
“你搭一搭。”
赵闲会意。
两指搭上他的腕。
殿里安静。
脉象沉,尺部更沉。
一息之间,结了一次。
赵闲没说话。
他又去看新帝的指甲。
指甲根的地方,一线青。
跟三皇子腕上的,一模一样。
“你也有。”赵闲说。
新帝把手收回去,慢慢拢起袖口。
“朕知道。”
“朕十六岁那年,就有人跟朕说过。”
“说什么。”
“说朕这个位子,坐不长。”
“这病,”赵闲说,“臣能治一半。”
“一半。”
“剩下一半,得陛下自己养。”
“怎么养。”
“不熬夜,不动怒,不吃甜的药。”
新帝想了想。
“朕这个位子,哪有不熬夜的。”
“那就少熬一夜。”赵闲说,“一夜也是命。”
新帝看着他,忽然问。
“你治过先帝。”
“治过。”
“治到哪一步。”
“治到他能自己坐起来写字。”赵闲说。
“再往后,他自己多掺了三分。”
“那不是臣能治的。”
新帝的手,按在廊柱上。
“朕不掺。”他说。
“朕这条命,交给你。”
赵闲摇头。
“陛下的命,是陛下的。”
“臣只管搭脉。”
廊下的风,把檐角的铃吹响了一声。
赵闲看着这位刚登基的兄长。
“坐不长,”他说,“是以前的说法。”
“如今不一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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