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府的路上,赵闲走得很慢。
府里的案上,摆着三样东西。
一方印。
一排旧针。
一张舆图。
他把三样东西摆开,看了一夜。
头一件,印。
摄政的印,朱红,沉。
他拿起来,掂了掂。
这方印,他用了三个月。
用它赦过人,改过账,定过军里的规矩。
第二件,针。
母亲的旧针,一排九根。
针柄上刻着一个“沈”。
他一直带着,没离过身。
第三件,舆图。
图上画了两条线。
一条往北,一条往南。
北边那个点,是边关。
南边那个点,是浔阳。
天快亮时,柳三变来了。
风尘仆仆,身上的行头还是南边的。
“王爷。”他进门就笑,“我从浔阳回来,走了二十天。”
“路上听说,你把三殿下的事,一夜办了。”
“办完了。”
柳三变看着案上那三样东西。
“这是要做什么。”
“挑一条路。”赵闲说。
“第一条,”他指了指印,“挂印。”
“印一挂,闲王还是闲王。”
“回回春堂,看我的病人。”
“第二条,”他指旧针,“行医。”
“哪也不去,只做大夫。”
“药局、军医营,我管着。”
“第三条,”他指舆图,“游历。”
“天下那么大,我还没看过。”
柳三变在对面坐下。
“王爷挑哪条。”
“我还没挑。”赵闲说。
“我替王爷挑。”柳三变说。
“挑哪条。”
“挂印不妥。”柳三变说,“印在,人还能说话。”
“印一挂,说话就不算数了。”
“游历也不妥。”
“怎么不妥。”
“王爷走了,药路谁定。”柳三变说,“我这条商路,是跟着你的规矩走的。”
“你人一走,规矩就成了纸。”
“那就只剩下行医。”赵闲说。
“行医最合王爷的心。”柳三变说,“可也不行。”
“为什么。”
“行医要人看着。”柳三变说,“你只看城里,城外不看。”
“江南的药价涨了三成,王爷知道吗。”
赵闲抬起头。
“涨了三成。”
“崔家退了药路,官仓还没接上。”柳三变说,“中间这一空,就有人抬价。”
“抬价的,还不是一家。”
“是一串。”
赵闲沉默了一会儿。
他把三样东西收起来,放回案上。
“你知道我这三条路,是怎么来的。”他说。
“怎么来的。”
“我怕。”赵闲说。
“王爷也会怕。”
“我怕的不是死。”赵闲说,“我怕我坐上去,坐到忘了自己是干什么的。”
“所以我把三条路写在案上,天天看。”
柳三变想了想。
“王爷,我明白了。”
“你明白什么。”
“这三条路,看着是三样东西。”柳三变说,“其实是一条。”
“一条什么。”
“挂印也好,行医也好,游历也好,”柳三变说,“都得先把规矩立起来。”
“规矩立不起来,你回回春堂,一样被药商夹着。”
“你游历到江南,一样看见人去抢药。”
“立不起来,你挂不挂印,都是空。”
赵闲把三样东西往案里推了推。
“你这话,也有人跟我说过。”
“谁。”
“当年孙鹤龄。”赵闲说。
“他说,医不参政。”
“后来他自己死在这句话上。”
柳三变不吭声了。
“所以这回,我不躲。”赵闲说。
“我要的不是官。”
“是一道能管住药、管住医、管住账的规矩。”
“这道规矩立起来,我才敢走。”
“规矩立起来,王爷就走。”柳三变说。
“就走。”
“走哪儿。”
“走到哪儿算哪儿。”赵闲说,“有名的地方,我都想去看看。”
柳三变叹了口气。
他这口气叹得很轻。
赵闲听见了。
赵闲看着他,笑了。
“小柳老板,你这口才,是在浔阳练出来的。”
“是在账房练出来的。”柳三变说。
赵闲走到案前,取了一张空纸。
提笔写了四个字。
惠民药局。
“王爷这是什么。”
“我的第一条路。”赵闲说。
“我要先立这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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